南方财经全媒体记者郑玮 广州报道
9月15日，来自四川凉山的胡泽与同行的67名中国选手一起，拿下了第47届世界技能大赛36枚金牌、9枚银牌、4枚铜牌和8个优胜奖，中国代表团再次登上这场“技能奥林匹克”的金牌榜、奖牌榜和团体总分首位。
这场世界技能大赛，从人才对产业的影响力看，其重要性不亚于奥运的赛事。七次走上世赛赛场后，中国已累计斩获93枚世界技能大赛金牌、41枚银牌、28枚铜牌和71个优胜奖，并在全国设立4座世界技能大赛研究中心，超过20%的世赛选手已进入工业制造、交通运输、信息技术、科研服务等重要领域担任关键职位。
这是一场属于技能人才的胜利，而这场胜利的涟漪，正在向产业结构的更深处扩散。目前，中国技能人才总量已经突破2亿人，占就业人员总量的比例超过26%，其中高技能人才超过6000万人。
这批从职业院校、技师学校走出的“技工”，打破了外界认为他们“学习能力不行”“就业竞争力不足”的普遍固有标签，在竞赛、科研、创业等多个舞台重新绽放光芒。
或许，世界技能大赛的赛场之外，整个社会都在等待这场高技能人才的最终“胜利”。
上场前“时刻准备着”
“一开始也没想这么多，就是想着能学点东西，毕业之后找工作好找一点。那个时候学校刚好在招人，我就去了。”来自广州市机电技师学院的肖创告诉南方财经全媒体记者。
他参加的是工业控制项目比赛。这是一场单人赛，共分为4个模块，要求参赛选手在4天累计22小时的比赛时间内，完成自动化生产线搭建、编程调试、故障检测排除、电路设计改进等系列操作。此前，肖创已经拿下第二届全国技能大赛工业控制项目冠军。
“一开始我也是个‘小白’，每一个环节都要花大量时间去琢磨、去研究，一关关地过，一点点地磨……而在这个不断‘闯关’的过程中，我们会积累形成了很多新的工艺标准或技术方法，这些技术和标准可以直接在生产线上应用，进一步提高生产线的运行效率和安全性。”肖创直言，随着比赛名次不断提升，他已经收到了很多企业递来的“橄榄枝”。
为了将个性化经验整合成可以复制推广的行业标准，广州市机电技师学院专职党委副书记谢黧透露，目前学院也正在和西门子合作，联合申报智能制造系统运维员国家新职业标准，计划将工业控制、机电一体化两个赛事的技术标准融入智能制造工程人才认证标准之中，推动世赛标准进一步转化为人才培养标准。
从技能“小白”成长为可以推动产业创新的世赛选手，这条技能竞赛之路，肖创走了6年。而在中国代表团中，与肖创一样筹备技能竞赛超过5年的选手，还不在少数。制冷与空调项目参赛选手阮康是另外一位。
把时间轴倒回8月中下旬的广州，在位于广州市工贸技师学院的世赛中国集训基地内，阮康熟练地点燃了焊接枪，这是制冷与空调项目的其中一环：对制冷设备的铜管进行加工焊接。这个“早八晚十”的训练状态，阮康已经保持了一个月。
而在更早之前，从2019年进入制冷项目世赛精英班算起，阮康为了走上“技能奥林匹克”赛场，已经准备了5年，斩获了2020年第一届全国技能大赛制冷与空调项目冠军、2024年世赛集中考核制冷与空调项目第一名。
赛场上，阮康的心情更多是兴奋，“我很期待，能够和其他国家和地区的选手在世界技能大赛上同台竞技，也希望我们能够在制冷与空调项目上实现突破，把红旗带到‘技能奥林匹克’的最高处。”
大赛过后探索人生“另一种可能”
10天之后，阮康如愿摘下中国在世界技能大赛制冷与空调项目上的首枚金牌，胡泽宏和肖创也分别拿下焊接项目和工业控制项目银牌。在本届世赛全部59个项目中，中国代表团共斩获36枚金牌、9枚银牌、4枚铜牌和8个优胜奖，位居金牌榜、奖牌榜和团体总分首位。
2年、5年、甚至6年……熬过漫长的竞赛周期终于走上“技能奥林匹克”赛场后，等在“国手”们面前的一个重要问题就是：接下来要做什么？
对第41届-45届世界技能大赛172名参赛选手调查显示，有约70%的选手进入了教育行业。第44届世界技能大赛原型制作项目金牌选手黄枫杰就选择留校任教，并在广州市技师学院内成立了个人工作室。
“工作室一方面是通过推动世赛标准转化，不断提升技能人才培养水平，另一方面也在持续开展研发创新，为企业提供技术服务。此前，我们已经和多家企业合作研发移动式厕所污水处理系统模型、工业级广告字3D打印机、摩托车车灯自动化装备工作站等多款产品。”黄枫杰表示，目前工作室已获得超20项专利，还有5项发明专利正在申请当中。
除留校任教外，还有超过20%的世赛选手已进入工业制造、交通运输、信息技术、科研服务等重要领域担任关键职位。
“前几届世赛焊接项目的5个中国参赛选手，现在都在生产一线。”曾参与多届世界技能大赛备赛的焊接项目中国技术指导专家组组长、中国工程建设焊接协会副会长刘景凤告诉南方财经全媒体记者，“在生产一线，这批高技能人才掌握的焊接技术，是自动化机器无法替代的。”
刘景凤表示，中国受产业发展影响，特别是近年大批基建项目的拉动，对焊工需求量大，相关从业者也很多，但技能水平参差不齐，导致人才缺口始终很大，为此行业也在探索引入机器人完成一些重复性的简单焊接工作，以适当降低对人工技能的依赖。
“但一些复杂的单件，我们仍然需要手工焊接。而且即便是使用机器人焊接，我们也需要这些掌握了高精尖技术的技能人才进行工艺开发，把他们的经验和技术‘喂’给机器人，才能让机器人重现这个技术。很多世赛焊接项目选手，目前就在企业里负责工艺试验研究、人才培训等工作。”刘景凤说。
“还有进入科研单位的。我们已经有5个经过世赛培训或成为过预选选手的学生，加入了北京大学的化学与分子工程学院实验室。”广东省技师学院副院长邓文灿还向南方财经全媒体记者展示了技校毕业生们探索人生路径的另一种可能。
“技校培养的学生，特别是经过世赛选拔培训的学生，具备很强的技能水平和动手能力，能够帮助科研项目顺利落地。”邓文灿表示，广东省技师学院也在尝试进一步推广、拓宽更多种渠道，希望以后有更多学生能够遵循自己的兴趣志向，选择不同的发展方向。
留在学校任教、进入科研院所、入职高新技术企业……年轻一代正不断打破旧有的框架，走出人生的更多种可能。
让更多技能人才被社会“看到”
赛场之外，仍有瓶颈亟待破解。
目前，中国技能人才总量已经超过2亿人，占就业人员总量的比例超过26%，其中高技能人才超过6000万人。
除了这批走上“技能奥林匹克”赛场、也走上“技能人才金字塔”顶部的世界级选手外，在进入不同行业时，部分高职、技工院校毕业生仍需直面一些旧有印象与“隐形门槛”，以及更深层次因人才培养体系与产业需求错位带来的人才供需错配等问题。
“说实话，各个公司可能还是会有些不成文的规定，希望应聘者学历能够在本科以上。”谈及职业院校、技工院校毕业生在动画游戏行业的就业竞争力，此次担任3D数字游戏艺术项目中国技术指导专家组组长的上海国际计算机图形图像学会主席叶维中向南方财经全媒体记者坦言。
“但其实，如果是普通本科学校的毕业生，他们掌握的技能水平可能还不如高职、技工院校毕业生，特别是在实践实操层面。”叶维中表示，从行业人才需求的角度看，未来也希望能够与学校再加强合作，进一步提升行业人才综合素质，“不仅仅是做一个建模师，做一个数字工人，而是能够在行业中实现更长远的发展，从而也吸引更多年轻人进入这个行业。”
技能人才群体如何才能被更多人“看见”？得到更多企业认可？拓展更多的发展可能？企业怎样才能找到更适配行业发展需求的人才？政府如何实现社会人才结构转型与产业结构转型同频共振？这场赛场外的“胜利”何时能至？
这是一个需要政府、学校、企业共同回答的问题。
构建起覆盖世赛、国赛、省赛以及各类行业专项赛事的职业技能竞赛体系，实现以赛促学、以赛促训是其中一个尝试。同时，近年人社部门也在加快推动工学一体化技能人才培养模式改革，进一步强调企业参与技能人才培育的主体责任。
比如，广东近年就在持续推进“产教评”技能生态链建设，希望打造一个以龙头企业为链主，真实岗位、真实标准为引领的人才培养机制。首批63条技能生态链已吸引华为、腾讯、比亚迪、TCL等一批制造业当家企业成为链主企业，3170家生态企业、432家院校全面联动。
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职业能力建设司副司长王晓君向南方财经全媒体记者表示，目前人社部门已针对职业技能培训、企业新型学徒制建设、高技能人才培训基地建设、企业技能大师工作室建设等人才培育关键环节出台系列支持政策，未来将持续加大政策落实力度，组织更多企业参与技能人才培养、培育工作。
随着人工智能等前沿技术持续迭代，在可以预见的产业转型浪潮下，与之紧密关联的技能人才群体也将在经济发展进程中，扮演起更加关键的角色。
（实习生陈丽因、张恒硕对此文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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