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城网·冀云客户端记者 贾宏博
农历正月末，燕赵大地麦田渐次返青。3月13日，天空飘着淅淅沥沥的春雨。一位清瘦的老人，已走在保定市望都县南张庄村的高产试验田里。他俯身，拨开湿漉漉的麦苗，捏起一撮泥土捻了捻，又仔细数着分蘖——两个，三个……布满老茧的手沾满了泥水，却像抚摸孩子般轻柔。
他是郭进考，74岁的全国人大代表、河北省小麦专家指导组组长。就在前一天，他还在北京人民大会堂与代表们共商国是，热议“饭碗如何端得更牢”；13日一早，他返程途中特意“拐了个弯”，冒雨直奔这片他最挂念的麦田。
“心里放不下，得来看看才踏实。”郭进考对闻讯赶来的望都县农业农村局研究员王建威说。今年大年初四，他就下过地，那时麦苗还没出蘖，让他揪心。此刻，雨水顺着麦叶滴落，他仔细察看后眉头舒展：“苗子看着小，实际很壮。虽然播晚了十天，但冬天温度高，加上大伙儿管得好，转化得不错！”
全国人大代表、河北省小麦专家指导组组长郭进考（左二）与保定市农业农村局相关工作人员一同察看当地麦苗长势。长城网·冀云客户端记者 贾宏博 摄
这片地种的是“马兰1号”——郭进考倾注心血培育的节水高产明星品种。去年，就是在这片地，它创下了河北省小麦亩产869.93公斤的纪录。作为它的“父亲”，郭进考最清楚它的脾性。“播种时用了新式播种机，效果一直是我关注的。”他一边查看，一边用手机拍照记录。站起身，望着雨幕中无边的绿毯，他笑了：“科学用上新装备，一亩地至少能多打100斤。咱得让老百姓会算这个经济账。”
春雨润物，也催生着希望。站在田埂上，郭进考就地开起了“宣讲课”：“政府工作报告强调，要扛稳保障国家粮食安全责任。对我们来说，就是要把地种好，把技术落到实处。”他结合眼前苗情，讲起了“五看四防”春季管理经：看苗施肥、看墒浇水、看时除草、看田防病、看天管田；防倒伏、防病虫草害、防倒春寒、防干热风。每一句都朴实，却句句切中要害。
郭进考用手机记录麦田长势情况。长城网·冀云客户端记者 贾宏博 摄
闻讯赶来的种粮大户王文广挤到跟前。他是望都县赵庄镇南张庄村人，承包了120亩地，全种着“马兰1号”。“郭老师，我这苗咋样？去年高产纪录就在我们村上创的，1700多斤了！”王文广语气里透着自豪。
“用了多少肥？感觉今年苗情和往年比？”郭进考问。
“110多斤肥。感觉长得挺好，虽然种得晚，但跟往年没啥区别，心里有底了！”王文广答道。
郭进考点点头，又提醒道：“按常年看，晚播难有这长势，今年主要是暖冬，加上你们管理到位。但后期不能松劲，尤其是防倒伏，关键就在拔节前。要推迟水肥，配合镇压，促根控旺。今年暖湿，病虫害要格外上心。”他叮嘱得细致，王文广连连点头。
保定市农业技术推广站站长李少华也来到田间。他介绍，今年保定市415.7万亩冬小麦自2月26日起由南至北陆续返青，较常年早5到6天，目前一二类苗占比达70%。
“我们抢抓返青窗口期，因地因苗、分类指导。对弱苗，早施返青肥、早浇返青水，促弱转壮；对一、二类苗，促控结合，科学调控水肥，目标是壮秆大穗。全市上下正全力抓好春季田管，力促苗情转化升级，为夏粮丰收打基础。”李少华说。
郭进考（右）与农户交流苗情。长城网·冀云客户端记者 贾宏博 摄
郭进考听后补充道：“李站长说得对。今年苗情基础不错，但管理必须更精细、更科学。尤其要利用好现在的墒情，不要盲目早浇水施肥。”
上午的查看在意犹未尽中结束。简单午饭后，郭进考又匆匆上车，奔赴下一站——定州。天色转阴，午后竟零星飘起了小雪。风尘仆仆的老人不顾疲累，下午又出现在定州市四新智慧农场的麦田里。细小的雪粒落在他花白的头发和肩头。
“郭老师，您看这天忽冷忽热的，我们具体该咋管？”河北光耀农业服务集团的总经理李光耀急切地问。这里700多亩“马兰1号”是集团的服务示范田。
郭进考拍拍身上的雪末，蹲下身，扒开表土查看墒情：“管理没有一定之规，得看苗、看地、看天。比如镇压，要压干不压湿，最好晴天下午压；浇水施肥，不是越早越好，像现在墒情好，就要推迟到拔节期，能防倒伏……”他讲得细致，周围的技术员、种植大户纷纷围拢，用手机录音，生怕漏掉一句。
“今年苗情整体向好，但一点不能掉以轻心。”郭进考神色严肃起来，尤其提醒要注意高秆品种的倒伏风险，以及暖冬可能加重的茎基腐病、纹枯病。他转身对李光耀说：“你们是服务组织，眼光要放远。不仅要帮大家多打粮，还要向优质、品牌化发展。让老百姓不光吃饱，还要吃好、吃健康。农业，也要高质量发展，向产业化要效益！”
郭进考（右）向河北光耀农业服务集团的总经理李光耀讲解春季小麦管理技术要点。长城网·冀云客户端记者 贾宏博 摄
从望都的春雨到定州的小雪，郭进考风尘仆仆，行程满满。他的黑色手提包里，除了笔记本，总装着几个小纸袋，里面是他视若珍宝的“马兰”系列麦种。就在几天前的人民大会堂前，他和河南、四川的育种专家在春雪中重逢，完成了一场“等了两年的麦种之约”，彼此交换了凝聚心血的良种。这种传承，从他1973年收到院士赠送的第一包种子开始，已跨越半个世纪。“让中国饭碗装得更满、更好”，是刻在这代育种人心底的誓言。
“我闲不住，就爱在地里。”郭进考说。他的手机里有个“国家小麦育种攻关专家群”，点开全是各地的麦田照片，从嫩绿到金黄。这位经历过饥荒、儿时最大愿望是“可劲儿吃白面馒头”的老人，把一生都献给了麦子。
夕阳西下，走访临近尾声。在定州农场的田边，郭进考再次强调：“独立自主，自力更生，把中国人的饭碗端在自己手里。谁有也不如自己有。咱们一起，把这件事干好！”
麦苗无声，却正在春日里奋力拔节。那生长声里，是一个古老农业大国最坚实而温暖的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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