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 陈思琦 深圳报道
近日，深圳市规划和自然资源局发布公告：经市政府批准，深圳“双界河”正式更名为“前海中心河”。
双界河，老深圳人印象深刻，新深圳人或少有耳闻。联系起2月初一场特殊的签约仪式——梅林关片区土地管理权由市口岸办移交龙华区，两则看似独立的新闻，指向同一道历史记忆：深圳经济特区“二线关”。
从2008年停办“边防证”、2010年经济特区范围扩至全市，到2018年国务院同意撤销深圳经济特区管理线，“二线关”逐步退出历史舞台，但给这座城市留下的物理痕迹，仍隐约可见。
当“关内”“关外”不再泾渭分明，当一条曾经的“界河”被重新定义为“中心河”，背后蕴含的，是深圳怎样的空间逻辑之变？
一条“线”上的深圳
时间倒回1982年6月，在划定的深圳经济特区与非特区之间，一道全长84.6公里的管理线动工兴建。
它东起大鹏湾畔背仔角，西到南头安乐村，由高高的铁丝网和沿途的巡逻公路构成——这便是老深圳人熟知的“二线关”，对应粤港边界“一线”。
次年，布吉、南头、沙湾、白芒、盐田坳、背仔角等“二线关”检查站启动，开始对出入特区人员和车辆实施检查。自此，深圳进入“两地三证”时代：特区内、特区外，深圳户口身份证、暂住证和“边防证”并存。
“二线关”的设立，在经济特区早期发展中扮演双重角色：一方面，它是一道保护屏障，确保特殊政策在特区内有效施行；另一方面，它也成为分割城市发展的“心理界线”和“经济鸿沟”——据不少早年来深者回忆，火车开到东莞樟木头，就有检查人员上车查验边防证，办一张边防证“难度远远高于现在办护照”。
这道物理屏障，彼时也塑造了深圳独特的二元格局。
“关内”（罗湖、福田、南山、盐田）获得政策倾斜与投资聚焦，率先完成城市化；一“关”之隔的宝安、龙岗等，在基础设施、投资环境、经济产出、公共服务等方面存在巨大差距，2009年特区外每平方公里创造的GDP仅为特区内的21.2%，形成了“关内是城区，关外是郊区”的认知。
除了经济水平的差距，关内关外还形成了“一市两法”难题。1992年深圳获得“特区立法权”，2000年立法法实施，又赋予深圳“较大市立法权”，导致深圳行政区划内存在两套法律体系，造成管理上的矛盾。
2010年，国务院批准深圳经济特区扩大至全市范围。“特区一体化”进程背后，这座城市已然来到发展空间受限、基础设施承压、人口结构变化的关键节点。据媒体报道，2014年边检撤出“二线关”之前，关口日均通行车辆超100万辆次、进出人员超500万人次，通勤高峰期拥堵严重。
直至2018年1月，《国务院关于同意撤销深圳经济特区管理线的批复》正式印发，明确“为促进深圳经济特区一体化发展，结合特区建设发展面临的新形势新使命新任务，同意撤销深圳经济特区管理线。”
撤销管理线、改造片区，本质上是将原特区外真正纳入一体化发展框架。国家对深圳更深层和长远的期望在于：“实现更高质量的城市化，为新时期超大城市规划建设管理运营积累经验、当好示范。”
以梅林关片区为例，其位于深圳城市发展中轴上，堪称“交通咽喉”，却常年苦于“英雄难过梅林关”。2013年起，梅林关片区启动了交通改造工程。2024年，梅林关完成了“二线”公路整治提升工程。如今，片区正推进梅观大道半下沉改造工程，改造完成后整体通行效率将提升10%以上。
产业上，梅林关片区定位为“大湾区数字经济核心引领区、数字科创先锋示范区”。今年2月，龙华区人民政府与深圳市人民政府口岸办公室举行了《龙华区范围内原二线关移交合作备忘录》签约仪式，标志着该片区的土地管理权将移交龙华区，又为后续连片开发、释放宝贵的产业空间资源奠定基础。
梅林关片区。图源：深圳龙华
再如近日更名的“双界河”，这条原本分隔南山区与宝安区的边缘“界河”，跃升为连接桂湾、前湾、宝中等多个核心功能区的“前海中心河”。
“二线关此前承担管理线功能，其中一部分是依山、沿水库而建，兼具生态屏障作用。当前，深圳已进入以存量土地利用为主的发展阶段，二线关土地也处于综合性的存量调整与转型之中。片区功能和土地属性被重新定义，融合生产、生活、生态，布局居住、商业、文化等多元业态，土地价值也将随之提升。”综合开发研究院（中国·深圳）常务副院长郭万达谈到。
向外辐射的城市中心
据最新一期深圳市人民政府公报，深圳各区国土空间分区规划（2021—2035年）获正式批复。
批复明确了11个区的功能定位。原特区内，南山区是深圳市科技创新、商务金融、高等教育中心；福田区是深圳市行政、文化、金融商务、国际交往中心；罗湖区是深圳市金融商贸中心和国际消费中心；盐田区则是深圳市国际航运枢纽和离岸贸易中心。
更值得关注的是，宝安、龙岗等原“关外”区域，也迎来了各有侧重的“中心”定位。例如，宝安区是深圳市西部区域的综合性服务中心，龙岗区是深圳市东部区域的综合性服务中心，龙华区是深圳市中部区域的综合性服务中心，坪山区是深圳市东部区域的产业科技创新中心……
这与《深圳市国土空间总体规划（2021－2035年）》（以下简称《规划》）最新提出的“一核多心网络化”城市空间格局相呼应。
其中，“一核”指都市核心区。在上一版总规确定的“福田-罗湖中心”“南山-前海中心”基础上，将宝安（新安、西乡街道）、龙华（民治、龙华街道）、龙岗（坂田、布吉、吉华、南湾街道）以及前海合作区扩区后的范围整体纳入。
这是深圳首次突破传统“特区管理线”，扩容都市核心区，由此形成的约574平方公里“核心”，几乎覆盖东西南北中各个方位。
“多心”则是指承担差异化服务职能的城市功能中心，以及承担全市特定战略性职能的城市功能节点。除了都市核心区内福田、罗湖、南山、前海4个城市功能中心，核心区外还打造了盐田、龙岗、龙华、坪山、光明、大鹏、宝安北、平湖8个城市功能中心。同时，依托重大基础设施项目和重点科技创新平台，打造西丽、蛇口、民治、坂田、布吉、机场东、燕罗、石岩、横岗、坪地、坑梓、新大－龙岐12个城市功能节点，多数都在原“关外”。
“一核多心网络化”示意图。图源：《深圳市国土空间总体规划（2021－2035年）》
郭万达进一步分析道，深圳近年来强调“制造业立市”、聚焦发展“20+8”战略性新兴产业与未来产业，宝安、龙岗、龙华、坪山等区由此实现了快速发展。这些区域具备相对充裕的土地空间和扎实的制造业基础，同时在行业龙头、“专精特新”等企业带动下，制造业本身也在持续转型升级。
高校及科研机构也随之而来，在东部形成了大运深港国际科教城，落地香港中文大学（深圳）、深圳北理莫斯科大学等；西部崛起光明科学城，落地中山大学深圳校区、深圳理工大学、合成生物研究大科学装置等。
这些原“关外”区域，在深圳的经济、科技与产业版图中扮演越来越重要的角色。纵观2025年深圳各区GDP表现，龙岗区（6095.92亿元）、宝安区（5430.03亿元）已紧随南山与福田之后；龙华（6.1%）、光明（6.5%）、坪山（10.5%）、深汕（10.3%）GDP增速均超全市平均水平。
基础设施配套方面，如今深圳东西、南北各个核心区、城市功能节点之间的交通日益完善便捷。例如地铁14号线贯通福田、罗湖、龙岗、坪山，福田中心区至坪山仅需40分钟；地铁13号线串联光明、南山、宝安，未来还将对接东莞松山湖，“1小时地铁通勤圈”有望催生新的产业集聚区与居民生活区。
当“二线”物理屏障逐步破除，城市功能与发展动能持续向外辐射，一个多中心、组团化、网络化的新时期超大城市图景已清晰呈现，将“关内”“关外”的物质与心理隔阂封入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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