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妆品“唯成分论”乱象 检测屡陷“罗生门”
作者 叶心冉
过去一段时间，有关化妆品成分含量的争端频繁出现。2025年，上美集团旗下韩束、巨子生物旗下可复美均因产品成分含量检测引发争议。
不同检测机构出具的结论不一：有的第三方检测结果显示某成分含量未达宣称标准，而品牌方拿出的监管部门或其他权威机构的核验报告，却证实产品成分含量符合标识标注。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争论，让消费者的判断与信任陷入无所适从的困境。
从科学论证的角度，我们是不是根本无法获得成分含量的精确性检测结果？而对于化妆品功效而言，成分差几克或者差几毫克，是否会产生截然不同的效果？作为消费者，该如何分辨这些检测信息，以免被误导？一个良性发展的行业，成分添加的数字博弈是否有意义？含量越高是否功效越好？功效的发挥，又该如何界定？
带着这些问题，我们采访了南方医科大学皮肤病医院化妆品检测中心负责人叶理，他也是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化妆品安全性评价国家重点实验室秘书，曾牵头起草《化妆品修护功效人体评价方法》等团体标准，在化妆品人体安全性与功效评价、皮肤生理、表皮功能与炎症性疾病等方面有深入研究。
叶理介绍，化妆品成分配方是一个复杂的系统，多种成分在协同发挥作用。但从化妆品企业宣传和营销的角度来讲，为了让消费者能快速理解产品的卖点，企业会单独拿出某一种成分进行包装，将该成分和某种功效深度连接起来，而从功效论证角度，这并非单一成分的功劳。就好比，一道可口的餐食当中有多种调味料在起作用，并不能单一认为咸度就是由盐带来的。
叶理认为，成分之争在某种意义上是企业营销之争，系单一成分概念营销引发的侧面影响。
以下为对话：
经济观察报：为什么同样一种化妆品成分，由不同的机构或不同的方法进行检测，会呈现不同的结果？绝对的精准性无法实现吗？
叶理：从技术层面看，产生不同的检测结果的首要原因是化妆品基质的复杂性。一款乳液、精华往往包含油脂、表面活性剂、防腐剂、增稠剂等数十种成分，这些基质成分会与目标成分结合、干扰提取分离过程；其次是检测方法与前处理流程的差异，目前很多化妆品成分缺乏统一的强制性标准方法，不同机构可能采用酶联免疫(ELISA)、液相色谱质谱联用(LC-MS/MS)等不同原理的方法，而前处理中的萃取试剂选择、超声时间、净化步骤等，也会直接影响目标成分回收率，专业机构与非专业机构在这一步的操作规范上差距极大，从而进一步放大结果偏差。此外，仪器精度、标准品质量、人员操作水平及质量控制体系的完善度，都会影响结果稳定性。
但精准性并非不可实现，只要依托标准化检测方法、配备高灵敏度仪器、建立严格的质控流程(如空白对照、加标回收、能力验证)，同时提升机构专业度，就能在复杂基质中实现精准测量。
多数结果争议的核心，往往是部分机构采用非适宜方法、操作不规范导致的，而非技术上无法达成精准。
经济观察报：目前，肽类、蛋白类等活性成分在化妆品领域的应用日益广泛，部分成分甚至成为相关企业的核心竞争力。在此背景下，活性成分的精准检测面临哪些难点？
叶理：一是含量极低且易降解，多数活性成分在化妆品中的添加量仅为ppm(百万分比)至ppb级别(十亿分比)，对检测仪器的灵敏度要求极高，且像蛋白类、肽类活性成分，在提取、检测过程中易受温度、pH值影响而失活、降解，导致检测结果偏低或失真(护肤品中通常通过包埋、抗氧化等技术保护其活性)。二是基质干扰与特异性识别(精准识别目标、排除干扰的能力)难题。活性成分常伴随大量辅料，部分辅料会与目标成分形成复合物，阻碍提取与分离。三是标准体系滞后。很多新型活性成分尚未建立国家统一标准与检测方法，行业多依赖实验室自建方法，不同方法的验证条件、判定标准不一致，导致结果无法互认。
经济观察报：目前有哪些技术手段能实现化妆品成分检测的精准性？
叶理：目前行业内成熟且有效的技术已形成完整体系。其中，液相色谱串联质谱(LC-MS/MS)是核心手段，兼具高灵敏度与高特异性，能有效排除基质干扰，能精准定量ppm/ppb级别的活性成分。同时，技术也在不断精进，比如超高效液相色谱(UPLC)与高分辨率质谱(HRMS)的结合，能进一步提升检测速度与灵敏度，实现多成分同时高通量检测。
经济观察报：面对不同机构、不同方法的差异性检测结论，消费者该如何辨别与采信？
叶理：消费者首先可以看检测机构资质，优先认可具备CMA(检验检测机构资质认定)、CNAS(中国合格评定国家认可委员会认证)的机构，警惕无资质的第三方或个人自发检测。其次看检测方法是否适配成分类型，若涉及微量活性成分(如肽类、生长因子)，液相色谱串联质谱(LC-MS/MS)等高灵敏度、高特异性方法更可靠；若只是常量基础成分，常规检测方法即可。最后要理性解读结果，不将单一数值绝对化，结合检测报告中的不确定度、方法说明综合判断，同时注意报告仅对受检样品负责，不能直接等同于品牌全批次产品的质量。
关于检测方法的合适性，并非由单一主体主观判定，而是由成分特性、检测目的、行业规范共同决定，专业机构会根据检测需求选择适配方法，并通过方法验证确保合理性。
经济观察报：对于化妆品成分含量而言，相差几克或者几毫克，影响很大吗？
叶理：影响大小不能一概而论，核心取决于成分类型、添加量级、合规性及功效要求，这也是行业解读成分含量差异的关键原则。
对于保湿剂、油脂等基础成分，其添加量通常在百分之几甚至更高的量级，几克的波动属于正常情况，对产品质地、基础功效几乎无影响；但对于肽类、蛋白类等微量活性成分，添加量本身仅在毫克乃至微克级别，几毫克的差异就可能是“达到有效浓度”与“未达有效浓度”的区别，甚至会影响“是否添加”的定性判断，这也是部分检测结果出现分歧的原因之一――非专业机构所用方法灵敏度不足，无法精准捕捉微量成分，进而得出错误结论。
从合规角度，对于禁用成分，哪怕是微克级的差异，都可能导致产品从“合规”变为“违法”；对于限用成分，含量若超出国家标准限值范围，会存在合规风险。
从功效角度，美白、抗老等活性成分的功效与含量存在一定正相关，但若未达到最低有效浓度，几毫克的差距就可能导致功效无法体现；而超出适宜浓度不仅可能增加皮肤刺激风险，还会造成成分浪费。
经济观察报：近年来，“成分检测”越来越从专业圈层走向大众。在你看来，这一现象频发的原因是什么？
叶理：从消费端来看，“成分党”的崛起是重要推动力。随着消费者护肤认知的不断升级，大家不再只迷信品牌与宣传，而是更关注产品核心成分、含量及功效关联性。对成分的高度关注，既倒逼品牌披露更多产品信息，也让检测结果成为消费者判断产品价值的重要依据。
从行业端而言，这是行业透明度逐步提升的体现。一方面监管趋严推动品牌重视成分合规性，另一方面，第三方检测机构数量持续增长，检测服务的可及性显著提高，让成分检测不再局限于企业内部与专业圈层。
此外，部分品牌为抢占市场先机，主动将“成分含量”“检测数据”作为营销卖点，也进一步强化了检测结果的舆论存在感。
不过，由于消费者对检测原理、方法差异了解有限，容易被单一检测结果误导。这也要求专业机构、媒体加大科普力度，助力市场建立理性认知。
经济观察报：反复出现的成分检测争端，暴露出企业和消费者沟通中的哪些问题？
叶理：这些事件折射出化妆品企业在研发端的循证意识、功效验证能力，以及面向消费者的科普沟通方面存在明显短板。
从研发与功效验证来看，部分企业陷入“唯成分论”的误区，重成分添加、轻科学验证，缺乏以“皮肤科学”为底层逻辑的研发思维。这类企业往往仅通过简单检测确认成分存在，却未针对成分作用于皮肤的机制、不同肤质与使用场景下的实际功效，以及长期安全性开展系统的循证验证。
皮肤作为人体最大的器官，拥有复杂的生理屏障与代谢机制，一款化妆品的安全性、有效性，最终需要回归皮肤的真实反应来评判，这也正是企业研发必须以皮肤科学为核心、强化循证验证的关键原因。南方医科大学皮肤病医院化妆品检测中心成立的逻辑起点就是希望用专业的皮肤科学能力，为行业建立科学评价的锚点。
南方医科大学皮肤病医院化妆品检测中心在与企业合作中发现，不少企业并没有建立完善的内部循证验证流程，对检测方法的适配性、机构资质的合规性认知不足，极易因选用不适宜的检测方式或依赖非专业机构，导致检测结果失真并引发争议。
从科普沟通来看，企业的沟通逻辑普遍与消费者认知脱节：要么过度渲染成分概念、夸大功效，回避检测方法的局限性与结果的合理波动区间；要么面对检测争议时，仅片面输出对自身有利的信息，未能用通俗语言解读皮肤科学原理、检测方法差异，导致消费者被单一数据误导，进一步放大舆论分歧。
经济观察报：化妆品成分种类繁多，当前行业内针对部分成分的检测标准与方法尚未统一，部分企业在牵头推动相关团体标准的制定。在此背景下，如何确保这类团体标准具备足够的公信力？
叶理：核心是锚定皮肤科学与循证逻辑。首先，制定主体需多元化，吸纳公立三甲医院、科研院校、监管部门、第三方专业检测机构共同参与。其次，标准内容需以循证数据为支撑，比如针对活性成分的团体标准，不能仅规定含量范围，还需明确基于皮肤生理指标的功效验证方法、长期安全性评估要求，与国家标准形成互补，而非替代关系。再者，制定过程需公开透明，广泛征求全行业意见，包括中小品牌、消费者代表的诉求，避免让标准成为头部企业的“护城河”；同时建立标准实施后的反馈与更新机制，结合新型检测技术、皮肤科学研究进展定期优化标准内容，确保其时效性与适用性。最后，需强化标准的落地监督，联合监管部门、专业机构搭建标准实施验证平台，对企业执行标准的情况进行常态化核查。
经济观察报：如果请你为中国化妆品行业未来的理性发展提一个最核心的建议，这个建议会是什么？
叶理：我认为行业应全面转向“以皮肤科学为根基、循证医学为纲”的发展逻辑，推动全行业建立统一的循证评价共识，彻底摆脱“唯成分论”“唯检测数据论”的单一导向。
过去行业的诸多争议，本质上是缺乏统一的科学评价锚点，企业重营销、轻循证，检测机构方法适配性不足，消费者被单一信息误导，最终陷入“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僵局。而以皮肤科学为根基，能让行业回归产品本质――评价一款产品不再只看成分含量，而是聚焦成分作用于皮肤的真实机制、不同场景下的实际功效与长期安全性。
要实现这一转变，需要行业各方协同发力：监管部门牵头将循证逻辑融入顶层设计，推动国标与团体标准的循证化升级；公立三甲医院、科研机构发挥技术引领作用，完善皮肤科学循证评价方法，赋能企业与行业发展；企业主动将循证要求贯穿研发、生产、传播全链条，摒弃概念化营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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