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雾如雨亦如风

发布时间: 来源：解放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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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第一位被公众投票印在英镑上的艺术家。他的《蓝色的瑞吉山，日出》，是英国史上最昂贵的水彩画。他被认为是印象派的鼻祖和抽象主义的先驱。

他就是英国国宝级艺术家透纳。近日，英国泰特美术馆带着透纳的80余幅真迹，在上海浦东美术馆开启全球巡展的亚洲首展——“对话透纳：崇高的回响”。

月光序曲

1775年4月23日，约瑟夫·马洛德·威廉·透纳出生于伦敦，他从小就展现出惊人的绘画天赋。透纳的父亲是一名理发师，他喜欢将儿子的画作陈列在理发店的橱窗里。

14岁那年，透纳成为英国皇家美术学院的学生。起初他学习过测绘学，但他并不满足于精确无误地画出地形地貌，而是尝试着描绘自己看到景物时的感觉。

工业革命时代的伦敦如同一个大烟囱，从小在泰晤士河畔长大的透纳常常透过烟雾看着过往的船只。光线、烟尘、雾气、水、船只成为他用一生描绘的“风景”。

不过，当时的画坛对风景画不以为然，与历史画、人物画相比，风景画属于末流。透纳想要扭转这种观念，他用自己独特的方式执着地画着山峦、海洋、森林、古堡……他会研究一天内不同时段的光照，早起看日出，傍晚看日落，夜晚赏月光。

“对话透纳：崇高的回响”展览的“序曲”是一组月光主题作品，海上的月光、河上的月光阴晴圆缺，令观者的心顿时宁静下来。《月光，米尔班克习作》是透纳20岁出头时的习作，月亮低悬于空中，乳白色的月光在泰晤士河上闪耀，一艘艘小船驶向幽暗的河岸。尽管光线昏暗，但远处建筑物的轮廓依旧清晰可见。正如夜景很难拍摄，夜晚的风景更是难以描绘，这幅画作显示出透纳惊人的画技以及对光影敏锐的捕捉能力。19世纪英国艺术评论家约翰·拉斯金认为，透纳仔细研究了月亮，并如实表现出月光洒在地平线上的画面。有趣的是，透纳将木星也画进了画面中。

受到歌德有关色彩与光的理论影响，透纳将每种颜色都理解为一种明与暗的独特组合，并且具有独特的心理含义与效果。他认为，明与暗都包含着色彩，他善于用混合光谱中的颜色来创造光亮与阴影，纯粹的黑与白仅被用作高光。

有“光的画家”之称的透纳有一个习惯，邀请客人进入他的家或画廊时，会请他们在一间暗室中停留片刻，然后再进入展览空间。因为他认为，在黑暗中短暂停留能清除大脑中原先的印象，从而提高视觉的感知力，强化观看画作时对光与色彩的体验。

“光合作用”

透纳一生都在旅行，直到70多岁，还坐船去法国。他相信，真实的风景远胜过任何艺术理论。他坚持画自己所看见的，而非知道的，这让他在传统绘画领域显得有些离经叛道。

无论走到哪里，他都会随身带着速写本，一路走，一路画。这些本子是他的记忆合集。回到工作室进行创作时，他会先翻看速写本，寻找灵感，然后将现场速写、记忆和想象融合在一起，把习作转化为风景画。

透纳一生留下了许多速写本，其中有一些尺寸非常小，最小的只有五厘米见方。旅途中，他会随时拿出这些小本子迅速画下草图或记录景物的细节，然后揣入口袋。有一些则是大型的水彩速写本。这些大大小小的速写本好比如今的手机备忘录。

旅行途中，透纳还喜欢研究天气，他会在晴朗、大风、雨雪等各种天气出门，观察并记录不同光线下的景物。他相信，在绘画前亲身体验天气，才能画出更好的作品。他还发明了许多实用的绘画方法，比如用手指和指甲画出自己想要的效果，有时也会用画笔的末端画出痕迹，甚至还会用吐司的边来吸干多余的水彩。

在这次展览中，观众可以领略透纳笔下欧洲各地的风景，但不论画的是英国、法国、瑞士还是意大利，它们都很“透纳”，呈现出一种迷人的“光合作用”，如雾如雨亦如风。

《坎伯兰康尼斯顿荒山的清晨》是一幅典型的透着水汽与雾气的作品。画面的前景是奔腾的溪流，阳光穿透云层，画面中央的羊群和牧羊人在悬崖峭壁的映衬下显得十分渺小。18世纪中期，作家埃德蒙·伯克将崇高的艺术定义为一种超越所有计算、测量或者模仿可能性的伟大艺术。评论家认为，这幅作品体现了这一理念对透纳的影响。

《洛桑：日落》带着梦幻般的浪漫色彩。夕阳西下，画面中的一切被浸润在橙色、粉色和黄色的光线中。大教堂沐浴在带着红色的粉色调中，在朦胧的天空中显现出轮廓。

《蓝色的瑞吉山，日出》被认为是英国最好的水彩画之一，同时也是英国有史以来最昂贵的水彩画，在2006年的一场拍卖会上以创纪录的580万英镑成交。在这幅画中，透纳使用薄涂法，让画中的景色像空气般轻盈，如诗如梦。

海的汹涌

透纳的风景里不仅有崇高、优美与诗意。英国艺术史家约翰·伯格认为：在透纳的意识里，人类被自己所发现的不可抗拒的强大外力所矮化，他的创作主题其实是孤独、狂暴及不可救赎的宿命。

透纳一半以上的作品都是海景，其中不乏描绘捕鲸船、渔船、海难以及战争主题的作品。同时代的艺术家们很少描绘大海最具破坏力的时刻，透纳却特立独行。在《汹涌的大海与残骸》中，他用白色颜料涂出巨大的浪花，隐约可见一艘倾翻的船只。大气、水汽、海浪和面目不清的船体呈现出一种模糊的效果，宛如抽象画。

1805年左右，透纳在速写本中绘制了大量关于海难沉船的习作，并于同年创作了首幅该题材的油画《海难》。这幅画描绘了一艘正在燃烧的船，部分船体被掩藏于狂风暴雨掀起的巨浪中。与透纳晚期的许多海洋绘画一样，这幅画也是从岸上取景，一群惊恐的旁观者围聚在岸边，目睹这场灾难的发生。他将场景设置在夜晚，并将失事船只的残骸碎片融入画面，这些碎片在翻滚的海浪中浮现，无疑增加了画面的戏剧性。

在《为幽冥号捕鲸船欢呼！又是一条大鱼！》中，一头鲸鱼被鱼叉叉住，人们正在切开它获取鲸脂，从船的桅杆侧面可以看到它的头和下巴。在透纳生活的时代，英国南方的捕鲸业是一个重要产业，生产用于照明和润滑的鲸油。透纳对解剖鲸鱼的精准描绘，让人不由得猜测他是不是登上过捕鲸船，研究过捕鲸活动。

要知道，为了能够身临其境，他曾经登上海船，让船员把自己绑在栏杆上达4小时之久，并在海上度过了暴风雪。在诞生不久的蒸汽火车上，他不惧雷暴将头伸出疾驰的列车窗外，感受雨水和风。

“龙虾沙拉”

2020年，英国人投票决定，将透纳的肖像和作品印在英镑纸币上。在此之前，英镑上的肖像大都是政治家与科学家。被印在英镑上的作品则是《被拖去解体的战舰无畏号》，在2005年被票选为“英国最伟大的画作”。

透纳在世时，也听到过一些批评的声音。有人认为他的风景杂乱且让人感到迷惑，甚至有人将他的一些作品比作“龙虾沙拉”。很多人试图请透纳讲解自己的画作，但他非常腼腆，不喜欢公开演讲。不过，他知道自己想在作品中表达什么，那就是富有生命力的、不断变化的大自然，他反复描绘它，从不厌倦。

晚年的透纳开启了隐居模式，化名“布斯船长”，在几座海岸城市游历。在生命的最后阶段，他沉迷于对光与氛围的纯粹描绘，这些近乎抽象的作品中几乎没有什么具象元素，以至于当时的观众认为这些都是未完成的作品。

在《海景》中，见不到任何与海滩或海岸线有关的标志物，透纳单纯地聚焦于大海与天空的分界，他以最少的细节、消失的具体场景，描绘光线与氛围。他只为表达心中的艺术，不在意外界的评价。

作于1840至1845年的《威尼斯场景》与其早年所画的威尼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画面中似乎有正在乘船行进的人，但找不到任何明显的威尼斯地标。透纳用调色刀以及富有曲线的笔触描绘了天空，并形成一个旋涡状的图形。

在那个印象派、抽象派还没有诞生的年代，晚年的透纳无疑是前卫的，他的作品启发了许多后世画家。在展览的尾声，透纳的《三幅海景画》与抽象派画家马克·罗斯科作于1969年的《无题》并置于一面墙上，两幅跨越142年的作品形成了独特的“对话”。罗斯科十分喜爱透纳的作品，在谈及透纳对他创作这幅抽象画的启发时，他开玩笑说：“透纳这个人从我这里学到了很多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