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 季媛媛 上海报道
当“借船出海”仍是中国创新药国际化主流叙事时，复星医药选择了一条少有人走的路：自己“造船”，并且邀请合作伙伴一同远航。
5月13日，复星医药与韩国神经退行性疾病领域公司AriBio共同宣布，就阿尔茨海默病（AD）在研新药AR1001签署全球独家选择权协议。根据协议，复星医药将支付6000万美元选择权费，并有权在行权后支付最高1.8亿美元的首付款及监管里程碑款，以及后续可观的销售里程碑款。
这一合作的关键看点在于“全球权益”。去年，双方已就AR1001在中国及东南亚部分国家的权益达成合作。此次升级，意味着复星医药将主导这款潜在“同类最佳”（Best-in-class）口服小分子药物在美国、欧洲、日本等全球核心市场的开发、注册、生产和商业化。
“我们今天的项目，是获得创新药全球主要市场的权利。这恰恰是中国企业现在急需的能力短板。”复星国际联席CEO陈启宇在接受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采访时直言。
在陈启宇看来，当中国药企已跨越财务能力的门槛，真正的考验在于：能否在复杂未知的疾病领域抓住先机，并构建起全球商业化的体系。
复星国际联席CEO陈启宇 受访者供图
一场“反向”BD合作
在当下中国医药行业，BD（商务拓展）交易的主流模式是中国药企将产品权益授权给跨国巨头（MNC）。而复星医药与AriBio的合作，方向恰好相反。
“过往的BD是中国药企的创新成果由跨国药企拿到全球权益，我们今天是‘反向’的。”陈启宇指出，AriBio作为一家韩国Biotech，已为AR1001的全球多中心III期临床投入超3亿美元，并完成了全球1500多例患者的入组。
对方选择合作伙伴，为何不是MNC，而是复星医药？
答案首先基于科学判断与相互信任。AR1001是一款PDE-5抑制剂，作用机制与已上市的AD抗体药物不同，旨在通过多通路实现神经保护。陈启宇坦言，双方的合作并非一帆风顺，复星内部科学委员会也曾因AD领域的巨大不确定性而有过犹豫。但正是基于对动态临床数据的持续追踪与严谨的科学态度，双方逐步建立了深度信任。
更为关键的是，复星医药展现出了MNC难以提供的独特价值。
“跨国药企有非常多的产品组合，一个产品可能对他来讲只是众多产品增加一个。但对复星医药，我们会倾全力帮他做。”陈启宇强调，复星医药已在该领域布局了甘露特钠胶囊，展现了深耕CNS赛道的长期决心。此外，文化上的相通性与商业上的最大诚意，使得复星医药成为AriBio眼中最合适的全球化“合伙人”。
此次合作的意义，远不止于一个产品。它标志着复星医药全球化战略进入新阶段：从过往在非洲、东南亚等新兴市场的深耕，到如今正式向欧美日等核心高地发起冲击。
“如果我们的创新药仅仅局限在中国市场，或者只是通过BD把权益卖给跨国公司，我们很难成为真正的支柱产业。”陈启宇算了一笔账：中国创新药市场仅占全球约5%，一款药在中国卖100亿元，其全球潜在市场应是1500亿—2000亿元。
陈启宇指出，中国创新药的技术能力已经步入正轨，去年我国批准上市的创新药数量首次超越美国。下一个亟待解决的命题，是自主商业化能力。特别是对于“十五五”末的2030年的期待，衡量中国医药产业是否真正担得起“支柱”二字的关键指标，就在于有多少中国药企的产品能够实现全球自主商业化。
“未来，中国的创新药一部分是跨国药企买去的，但应该有越来越多的、真正是中国的药卖到全球去。这才是自主产业。”陈启宇说。
这也为复星医药此次“反向”BD写下了最清晰的注脚：在全球医药创新的版图上，中国药企不应只是研发的“发动机”，更要成为能够驾驭风浪的“船长”。
AD赛道“破局”
BD交易之外，此次复星医药瞄准的赛道——阿尔茨海默病也颇受市场关注。
阿尔茨海默病，这个让全球制药界“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的领域，在近两年随着卫材、礼来等单抗药物的上市，终于迎来了曙光。复星医药此时重注切入，其策略和信心何在？
陈启宇认为，AD市场才刚刚起步，远未到红海竞争阶段。AR1001的差异化优势显而易见：与需频繁注射的抗体药物相比，它是口服剂型，更适合需要居家治疗的老年患者。在作用机制上，AR1001侧重于脑血管改善和神经元保护，与抗体药物清除特定蛋白的路径不同，针对的疾病阶段和患者群体也有望形成互补。
市场布局背后也有基于临床需求的考虑。《2025中国阿尔茨海默病报告》数据显示，2021年，中国现存的阿尔茨海默病及其他痴呆患病人数近1700万例，患病率略高于全球平均水平。
在陈启宇看来，AD与帕金森等神经退行性疾病，是“人类自然规律中衰老过程的一部分”，其发病率随寿命延长而持续攀升，这使得该领域天然具备长坡厚雪的赛道特征。
临床需求之下，该赛道的技术创新正迎来历史性拐点。“从抗生素解决感染，到‘三高’慢病管控，再到肿瘤的精准治疗，每一波浪潮都催生了重磅药物与领军企业。而阿尔茨海默病，正是‘下一个等待被攻克的堡垒’。”陈启宇进一步指出，过去几十年该领域研发失败率极高，但近两年抗体药物的上市“验证了过去的一些理论”，证明这一疾病是可以干预的。这为包括小分子口服药在内的不同技术路径打开了想象空间。
对于CNS赛道的整体前景，陈启宇也有判断。在他看来，与肿瘤领域同一靶点扎堆的“内卷”不同，阿尔茨海默病目前“远远谈不上产品之间的重叠、重复”。从技术平台看，小分子、大分子抗体、小核酸药物、细胞治疗都值得积极探索；从疾病干预看，诊断、药物、器械、康复存在体系化布局的机会。
“以减重赛道为例，GLP-1经历了从司美格鲁肽、替尔泊肽，再到之后的双靶点、三靶点、口服迭代……老年痴呆这个领域也一样，一步一步走，最终会迭代到临床更加有效安全的疗法。”陈启宇将AD与当下火热的减重药物市场进行类比道。
复星医药也选择将CNS赛道视为未来十年乃至二十年的战略支柱，已明确将肿瘤、自身免疫、神经退行性疾病作为三大核心聚焦的治疗领域。
这是一个着眼于10年、20年的战略布局。“复星医药不仅关注小分子药物，也在积极布局大分子、小核酸乃至细胞治疗等多元技术平台。同时，公司正依托中国顶级的临床研究资源，如与华山医院等机构合作，共同探索疾病机理与更优疗法。”陈启宇说。
从“借船”到“造船”
在此次采访中，“全球化”是被提及频率最高的词。“造船出海”非“借船出海”，也是陈启宇反复强调的核心观点。
“为什么这么多药企，无论大小，绝大部分产品都选择海外许可？不是完全负担不起临床试验的投入，而是缺全球商业化能力。”陈启宇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所在。
他指出，复星医药的全球化经历了三个清晰阶段。起步于非洲：以青蒿素类药物为突破口，通过WHO PQ认证，自建团队深耕非洲市场，这是“敲门砖”；破局仿制药：面对印度药企的强势竞争，通过收购印度Gland Pharma，曲线构建了全球仿制药的供应链和销售网络；创新药“造船”：当下，依托中国强大的创新药研发能力，复星医药正致力于打造能承载创新药产品驶向全球的“大船”。
“我们希望，复星国际化的这艘船不仅搭载复星自己的产品（如PD-1单抗斯鲁利单抗即将在美国提交BLA），也欢迎其他中国乃至韩国（如AriBio）的优秀伙伴。”陈启宇说，在海外看到更多本土创新药，是“出海”、国际化的真正价值呈现。
根据国家药监局披露的数据，2025年我国已批准上市的创新药达76个，包括47个化学药品、23个生物制品和6个中药。其中，化学药品中有38个为国产创新药，9个为进口创新药，国产创新药占比达80.85%；生物制品中有21个为国产创新药，2个为进口创新药，国产创新药占比达91.30%。
另据医药魔方NextPharma数据，截至2025年12月31日，中国创新药BD出海授权全年交易总金额达到1356.55亿美元，首付款70亿美元，交易总数量达到157笔，远超2024年全年519亿美元和94笔，各个维度的数据统计均达到了历史新高。
2025年我国创新药对外授权交易总额较上一年翻了大约一倍，创新药审批数量也创新高，这是我国持续深化药品审评审批制度改革，一系列鼓励创新政策落地实施的重大成果。在创新药数量增长的同时，坚持标准不降低、标准国际化，对外授权的大幅增长也反映出国际社会对我国创新药价值的认可。
盘点2025年的授权交易情况，有不少业内人士预计，跨国药企面临“专利悬崖”和降成本压力，对中国创新资产的需求将持续。同时，出海模式正从单一的“License-out”（授权出海）向联合开发、自主出海等更深度合作模式演进。这也意味着中国药企有望在全球价值链中分享更多收益。
这也是复星医药未来深度全球化的布局方向。陈启宇用“全覆盖”一词来概括。“未来五年，复星医药的目标是在全球主要市场完成商业化网络构建，实现‘全球本土化’，即在当地建立扎根的营销与临床注册能力，并在核心市场布局生产和研发资源。”
这也意味着，当更多中国创新药从本土实验室走向世界中心，像AR1001这样的“反向合作协议”将成为值得反复阅读的底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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