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 曹媛 泉州报道
渔民世家的蔡芳强，自11岁第一次跟随叔叔出海打鱼。
42年间，他经历了渔船和捕捞设备的演变，从最初简易的手划渔船到先进的单拖船、双拖船、灯光船等，从指南针、罗盘到进口声纳、雷达设备。
祥芝渔民世代都在从事渔业捕捞及相关行业。几百年前，朱熹游历至芝山，见松树“忽生芝草，香闻数里”，乡人以为瑞兆，就将原地名改为“祥芝”。
如今，昔日祥芝已成为“泉州祥芝海港”，全国五大一级渔港之一，这里海港宽阔，可同时容纳超过1000艘大型钢壳渔船。
渔船设备的不断升级，需要的金融服务也在升级。平安银行泉州分行的普惠金融经理蔡聪杰注意到，每次渔民出海前，都需要预先垫付一大笔资金。
出海捕鱼，早已在升级换代，需要多少成本，金融服务又能从何而来？
泉州祥芝海港（记者曹媛/摄）
祥芝打鱼经济账：利润空间仅为10%-20%
每年除了5月1日至8月15日，祥芝渔民均可进行出海渔船作业，大约有8.5个月作业期。
渔民捕捞满载后运回祥芝码头或者其他海港码头，再销售给鱼贩或者卖给加工厂。记者在调研中了解到，渔民在出海前后需要巨大的资金投入，利润空间较小。
而捕鱼成本首先来自航海设备和技术的不断升级。公元1271年8月25日，一位名为雅各·德安科纳的意大利商人，来到当时被称为刺桐城的泉州，“中国商船不仅拥有精确得近乎奇迹般的航线图，而且它们还拥有几何学家以及懂得星象的、熟练运用天然磁石的人，通过它，他们可以找到通往陆上世界尽头的路。”
而如今，古代先进的航海技术已被更先进的科技手段取代，如卫星导航技术取代了观星象、磁石、传统指南针，雷达技术充当了航海人的眼睛，声纳技术取代了古人“以去节竹筒听水下鱼声”的方式......而这些航海技术、捕鱼设备的升级迭代，都是渔民需要支出的巨大固定资产成本。
古代航海罗盘（记者曹媛/摄）
此外，捕鱼船舶也在更新迭代，单拖船、双拖船、灯光船这类当前常用的渔船造价不菲，“目前很少造几百万的小船，大部分造价都在1000万至2500万，一条船的生命周期只有20年左右，一条渔船相当于一个企业。”祥芝渔村村委会书记蔡明显向记者介绍称。
而先进的船只修造好后，使用成本也很高。如灯光船这类特殊船舶，需要打开灯泡整晚作业，用电量很高。一些渔民也会将渔船打造成一个小型“加工厂”，“从捕捞、冷冻、加工、销售全流程都搬到海上，在海上全流程运作，提高鱼类新鲜度、节省成本、提高效率，提高利润度。”蔡聪杰说道。
除这些前期的固定资产投入外，出海前船舶的维修保养也是支出“大头”。蔡聪杰介绍称，“祥芝当地有4家船舶维修厂，这相当于4家4S店，每艘船相当于一辆车。每年船身需要刷一次油漆，每年一次小保养，五年一次大保养，我的一位客户一次保养花了40万。”
船舶加油也花费不菲。渔民蔡芳强告诉记者，一次出海就要在海上漂2个月，柴油目前的价格大部分在每吨七八千元，一艘船出海一次要准备百来吨才够用，也就是出海前光加油的预算资金就要准备七八十万元。而这仅仅是一艘渔船的加油费用，蔡芳强拥有三艘船，仅加油一项费用便远超200万元。
而在人力成本方面。据平安银行泉州分行普惠金融部副总经理付洋介绍，一艘船以“船老大”为主，他的儿子/亲戚通常担任“轮机员”，出海前“船老大”会召集约10位水手，轮机员是年薪制，而水手是日薪制，从几百到上千不等，通常都是当场结算。但每条船情况不一样，人手配置也不同。
总结来看，渔船捕捞行业属季节性较强的行业，在伏季休渔期，渔民面临渔船维修、燃油储备、网具购置等短期资金周转需求，资金周转一般都要在30-120天，而前期的购船资金、流动资金等通常由“船老大”通过民间集资、银行借贷等方式“凑齐”。
融资依旧难：从互助协会“集资”到现代银行“贷款”
“二三十年前，渔民们并不像今天这样频繁地出海，村镇的金融体系也远没有现在发达。面对出海捕鱼所需的资金问题，有些渔村会由村委组织牵头，成立互助协会，为出海的渔民筹资借款。”平安银行泉州分行行长林海彪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介绍称。
如今，渔民面临经营成本提高、销售渠道单一等挑战，“互助协会”这类传统民间组织早已无法满足渔民的资金需求，那么在现代金融机构介入后，渔民的资金压力能够得到解决吗？
对此，林海彪直言，无流水、主要是现金交易、融资渠道单一等问题，导致现代银行的信贷模式也无法充分满足渔民的信贷需求，融资难也成为了困扰祥渔村渔业发展的主因之一。
具体来看，祥芝渔民的融资难点主要体现在，由于捕鱼销售的特殊性，渔民在生产销售过程中的现金交易占比较大，若渔船靠岸直接与鱼贩协商价钱，当场成交，则使用现金交易为主；若将鱼出售给加工厂，则通过银行转账方式结算
而现金交易方式，会导致渔民销售流水较为分散，渔民资产情况较难核定，银行也难以通过流水合计进行经营数据分析。记者了解到，为解决这一问题，平安银行泉州分行通过前期调研，设立了渔船年均营业额的测算公式。
而渔船长期在海上漂泊，银行也无法及时掌握渔船是否在正常经营。据悉，银行为及时掌握渔船是否在正常经营，可通过一些官方平台信息掌握渔船的经营情况。
记者观察到，为及时了解并收集渔民融资需求、深入渔民生活，当地银行机构通常会选派有祥芝当地成长背景的信贷员，方便与当地渔民沟通。如平安银行泉州分行专门设立了“祥渔村乡村振兴普惠金融服务经理”，该服务经理也是土生土长的祥芝人。“我行和祥渔村委进行‘党建共建’，同时也组建了专业的消费者保护特色宣传队。”相关负责人介绍称。
记者了解到，基于上述探索，平安银行泉州分行推出的“祥芝渔业”方案由1.0方案迭代升级至4.0，目前已经向5.0版本优化。后期将通过增加船舶抵押等方式，进一步解决渔民融资难的问题。
此外，该行也在探索开展渔业的供应链金融模式，“除卖给普通老百姓的产品外，从加工厂-冷藏-水产品批发商-到经销商，渔业是一个很长的链条，我们也在探索以海产品加工厂为核心企业为上下游企业增信。”林海彪补充说道。
各类银行搭配：渔民希望“流程快、程序简单、利率低”
记者了解到，除作为股份制银行的平安银行，当地国有银行、本地农商行、城商行、信用社也在纷纷深耕当地渔业产业链。如国有银行主要为渔民提供船买船贷款，聚焦固定资产贷款。渔民买完船后，股份行、当地农信社等主要为渔民提供流动资金贷款。
“我们的融资需求一是钱要快，二是程序简单，三是利率低一些。”多位祥芝渔民向记者表示，以前我们在农村信用社贷款比较多，但现在有银行来推广我们都会了解使用。
记者观察到，国有银行凭借规模优势，主要为渔民提供买船贷款，据相关人士介绍，贷款期限通常为三到五年分期，贷款利率通常在5%、6%左右。股份行和当地农商行、城商行、信用社等主要为渔民提供短期流动资金贷款，例如平安银行泉州分行的“祥芝渔业”产品，重点聚焦于渔民的短期流动资金周转。
记者发现，对比之下，泉州本地农商行、城商行、信用社的授信渗透率更高，客群也更为下沉。某股份行相关人士向记者介绍称，相较于股份制银行，当地农商行、城商行、信用社等机构凭借区位优势，能够更加深入区域和产业，更快接触到客群。他们的授信流程、产品创新也会更加灵活、便捷。
例如，当前银行探索的渔业供应链金融模式，石狮农商银行已有相关产品率先推出市场。记者了解到，该行此前推出了银行、仓储方、行业协会、冻户四位一体的“福海•渔仓贷”授信方案。
但灵活度高、流程便捷的背后也对应着高企的不良率，不同类型银行的风控能力有着较大差异。根据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披露数据，2024年第一季度，大型商业银行和股份制商业银行不良率为1.25%，而城商行为1.78%，农商行则高达3.34%。
此外，上述人士也认为，因为股份行在全国范围内开展业务，客户样本量更多，而当地银行有数据局限。例如，记者注意到，目前平安银行泉州分行的“祥芝渔业”方案逐渐扩大准入区域，已经推广至晋江深沪码头、惠安崇武码头。
总结看，记者调研了解到，无论是股份制银行还是本地农商行、城商行、信用社等，都各有优势，不同类型银行互相搭配，共同为当地渔民提供金融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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