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中国制造业规模已连续15年位居世界首位，如今随着全球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的持续深化，特别是AI时代的来临，中国制造业在不断迭代升级中展现出了新的发展范式，并成为中国资产价值获得全球重估的一个关键参照。作为闻名全球的制造业之都，东莞是中国制造创新发展的前哨，也是中国制造新范式的探索者。2025年全国两会期间，南方财经全媒体集团策划推出《中国制造新范式》全媒体专题报道，以东莞制造作为观察样本、用专业视角进行深度解析，全方位透视中国制造新范式的内在机理。
南方财经全媒体记者 高慧超 东莞报道
改革开放以来，我国工业经济总量持续上升，发展模式也不断演变，正加速迈向新型工业化。
3月5日的政府工作报告在部署2025年重点工作时提出，要大力推进现代化产业体系建设，加快发展新质生产力。充分发挥创新主导作用，以科技创新推动产业创新，加快推进新型工业化，提高全要素生产率，不断塑造发展新动能新优势，促进社会生产力实现新的跃升。
新型工业化的根本动力是提高产业创新与升级的能力，这是一条传统产业改造不断升级、新产业不断扩张，新旧产业不断融合发展的工业化道路。这一过程中，数字化是一个鲜明特征和重要方向，数字经济和实体经济深度融合成为中国制造新范式的核心标志。
数字化改变了什么？制造业数字化转型的关键是什么？什么样的新模式是切实可行的？
当前，一场中国制造业的“车间革命”正在东莞火热上演。这座制造业重镇，拥有工业企业超22万家，规上工业企业超1.4万家，形成了涵盖了34个大类、6万多种产品的产业体系。近10年来，随着人口红利和土地红利的逐渐消逝，东莞几乎比任何城市更能感受到制造业转型的紧迫性。从“机器换人”到“数字代人”再到如今的“AI+制造”，东莞一直走在全国前列，并入选为首批国家级、省级中小企业数字化转型城市试点，成为广东省唯一的国家级、省级“双料”试点城市。
南方财经全媒体记者调研发现，以数字化转型为主要路径，东莞制造业正协同推进产业链的全链改造和价值链的全链升级。产业链上，数字技术全方位嵌入生产链路不仅带来了强大的赋能作用，更让制造业的竞争力迎来能级跃升——从成本洼地优势到技术驱动优势；价值链上，制造业数字化转型在提质、降本、增效、聚合、倍增、延链等方面多重效应的激活，不断优化着东莞产业结构，最终支撑起对“低端锁定”的不断冲击突围。譬如，不少此前率先转型升级的东莞制造业企业，如今不仅自身实现动力焕新，更成为制造业数字化转型解决方案的提供商、服务商，从卖产品到卖服务，一举成功突破至价值链的高端位置。
“世界工厂”里的车间革命
经济学家威廉·拉佐尼克说：“历次工业革命，都是从车间开始的。”
制造业车间，一头连着市场，一头连着生产。如今，中国的制造业车间，正上演着一场数字化革命。
东莞，从十年前率先开展“机器换人”，到后来的数字化转型、“AI+制造”，一直在以“智改数转”改变制造业面貌，走通新型工业化之路。
东莞徐记食品有限公司的无人生产车间内，拥有机械臂的码垛机器人有序而高效地将产品装进箱子，而自动喷码机器则精准对箱子依次喷码。紧接着，一台台搬运机器人（AGV）在智慧物流系统的指挥下来回作业……一袋产品从包装到装运的全部环节，都在数字化的工序中有条不紊地完成。
数字化所带来的，不仅是生产流程之变、组织形式之变，更带来了个性化定制及背后大规模柔性制造的“质变”。对此，广东沃德精密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副总经理陈宗元深有感触。在沃德精密的“黑灯工厂”，陈宗元介绍， 3C行业非标精密零件器械定制的特点是小批量、多品种、变化大，存在制造难度大、过程繁琐、效率低下等问题。面对3C行业非标自动化生产需求，沃德精密自主开发自动化生产设备和管理系统，全面整合生产制造资源，成功打造出柔性高效的数字化工厂。
东莞潮玩产业更是一个典型。近期，在接到《哪吒2》订单后，当地产业集群上的各个企业依托资源共享和生产协作，形成落地制造的最优解，有效接住了“泼天富贵”。
例如，广东威斯潮玩智能制造有限公司承接了《哪吒2》订单的大部分模具开发及产品生产任务。为了快速生产，威斯公司技术中心通过3D打印快速验证、AI模拟注塑参数、云端协同设计等数字化手段，10天就完成100套模具开发，这一效率远超行业平均50天的周期，并同步将量产周期从60天缩短到10天。
这背后的秘密，就是制造业数字化转型。威斯公司总经理李文波说：“这几年，我们不断加快数字化转型，包括借助政府提供的产业大数据平台，找到了一批具备良好生产能力和快速响应能力的供应商，因此能够在生产中快速形成协同作战的模式。”
数据显示，目前东莞已经有超过9000家规上工业企业启动了数字化转型工作，约占全市规上工业企业总数的70%，堪称“智造之都”。并且，东莞也凭借显著的示范效应而入选为首批国家级、省级中小企业数字化转型城市试点，成为广东省唯一的国家级、省级“双料”试点城市。
图为慕思股份数字化工厂
多位观察人士认为，从数字化车间到柔性生产线，从大数据分析到人机协同，从车间里到企业间，东莞制造业正广泛通过数字化、智能化技术的赋能实现精益性生产、智慧化管理、高敏捷响应。这场制造业革命，不仅为企业带来前所未有的效率和效益，更为“东莞制造”重构了新优势和新活力。
从“单点突破”到“链式反应”
从全球产业发展趋势来看，制造业竞争优势的核心在于全产业链条、全供应链条、全创新链条的贯通式和系统性的创新优势。
今天，我国制造业产业链、供应链正进入深度调整期，“链式创新”显得越来越重要。东莞也是破题者。从产业链的角度来看，当前东莞产业体系的突出问题是关键环节、核心技术受制于人，上下游合作不够紧密、协同创新不足。这正是东莞推进新型工业化必须破解的问题。
当前，广东正掀起一场“链式改造”行动。这场变革旨在为战略性产业集群的发展注入新活力。经过多年探索实践，如今广东力推制造业转型从“单点突破”迈向“链式改造”，不仅表明广东制造业转型升级力度加大，更折射出转型在全局铺开、向纵深挺进的势头。
“链式改造”的关键是发挥“链主”企业的带动作用。事实上，针对供应链龙头企业、产业链牵引企业的数字化牵引单位的培育，东莞早已先行一步。截至2023年底，东莞已遴选出9条重点产业链条、13家“链主”企业，按“一链一策”最大力度支持“链主”企业及产业链发展，增强产业链乃至整个制造业的自主性、柔韧性、抗风险性以及可持续性。
以慕思股份为例，过去家具行业的沙发、床垫都有一套各自的编码体系，每一个企业内部也有自己的规则。要打破这种“互不相通”的行业壁垒，必须推动上下游企业接入数字化系统。以前该企业每个月都要与供应商对账，而接入系统后可实时查看结果，便利了双方，让产业链上下游都能从数字化转型中获益。
观察人士认为，东莞实践的巧妙之处在于，聚焦转型需求迫切、转型效益明显的重点产业链，推动链主企业加强转型能力输出与业务协同，并通过订单牵引、技术扩散、资源共享等方式带动链上中小企业转型升级，加快“卡位入链”这类“大手拉小手”的协同转型。这样不仅降低了中小企业数字化转型的门槛，还加速了全产业链升级步伐。
以智能机器人产业链“链式”创新为例，东莞通过遴选具有核心引领作用的“链主”企业，建立机器人产业链关键企业清单，培育了拓斯达、李群自动化等一批行业骨干企业，核心产业营业收入合计约50亿元，带动相关产业营业收入超过600亿元。
这些龙头企业的“裂变式”扩张，不仅夯实了东莞制造业基础，更通过技术标准输出和供应链整合，推动中国制造业的全链条升级。不仅如此，这一模式更深层的意义还在于，通过龙头企业的“支点效应”，激活跨产业协同、技术交叉融合与全球化布局的“链式反应”，最终形成自我强化的产业生态系统。
“人工智能+”激发转型新逻辑
产业结构一旦形成，一方面会形成相对稳定的格局，但另一方面也会形成路径依赖。大力发展生产性服务业，是平衡好制造业和服务业比例关系，促进制造业高质量发展的重要方向。工业化中后期的一个重要表征，是产业间界限的不断模糊，突出表现为先进制造业与生产性服务业的融合。
作为制造业重镇，东莞一度面临着传统动能减弱的挑战，需要持续释放经济增长新潜能。毫无疑问，生产性服务业是关键。今年，东莞以市政府“二号文”形式聚焦生产性服务业赋能制造业高质量发展，传达出一个明确信号：在传统发展方式难以为继、新动能亟待壮大的情况下，如何加快发展生产性服务业已成为东莞经济的关键命题。
蓬勃兴起的人工智能，已然成为制造业与服务业深度融合的关键驱动力。中山大学岭南学院经济学系教授林江表示，东莞制造业的数字化转型积累了海量数据资源，这些数据为人工智能的学习与成长提供了充足的“燃料”。如果用好了人工智能这一“利器”，无疑将加速人工智能与制造业深度融合。
广东省政府参事室特约研究员、广东省社科院原院长王珺认为，工业化和新型工业化最基本的区别就是底层逻辑不一样。过去说的工业化，是机械化、自动化或规模化、标准化，随着科技革命的推进，工业共性基础平台已经从机械化变成了人工智能。换句话说，“人工智能+”成为未来工业发展的通用基础设施。新型工业化中的制造业发展需要两个方面的基本支撑：一是要有一大批懂得人工智能应用的专用性技能人才或专用性工程师；二是要有一批适合人工智能开发与应用专业技术服务业。
发展生产性服务业，东莞还有华为这张“王牌”。东莞在2023年提出建设“鸿蒙”生态链的基础上，今年继续提出打造鸿蒙特色产业园。东莞正抢抓鸿蒙这一“万物互联”的时代风口，积极拥抱数智化升级的创新浪潮，借助数字化赋能、智能化提升、高端化引领重塑制造业竞争优势。
在人工智能大模型领域，2024年6月，华为云城市AI大模型中心正式落地东莞，这是全国首个以城市产业赋能为牵引的盘古大模型中心。此外，东莞OPPO和维沃2家企业的大模型也通过国家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备案。如今，盘古、百度、文心、千帆大模型均可为东莞制造企业提供“开箱即用”的模型服务。
观察人士认为，东莞的探索呈现出一条清晰的规律：制造业不断迈向价值链高端环节，大量吸引研发、财务、人力资源等支撑要素落地，使生产性服务业能够快速且深度地参与到制造业的专业化分工中。此外，人工智能让制造业与服务业的融合变得更加高效，并且不断在传统制造业的缝隙中裂变出新的技术。这一过程中，生产性服务业自身必将呈现一定的增量规模，生产性服务业赋能先进制造业也能够形成新增量。这些多元化的增量的汇集，都为经济高质量发展提供了坚实的产业支撑。
受访专家认为，通过“人工智能+”的激发，以生产性服务业的发展来提高制造业企业产品附加值和市场竞争力，能够让企业向“微笑曲线”的两端——研发和销售稳步前进，进而推动科技产业集群的壮大，环环相扣地形成东莞制造业转型升级的一条新的完整逻辑。
东莞市委常委、副市长刘光滨表示，东莞发展生产性服务业并不是要“另起炉灶”，而是要通过深化与广州、深圳、香港三座周边一线城市的协同合作，为广大企业提供更加精准、更加高效的生产性服务业供给。可以想见，东莞在中试服务体系上的不断强化，也将为东莞在生产性服务业领域深化与广深港的协同发展赢得先发优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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