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中山县石岐农机修配厂的工人在报废的外国轮船上发现一台锈迹斑斑的洗衣机，由此拆解仿制出中国第一台拥有自主技术的单缸洗衣机。
那台“够威够力”的威力洗衣机飞入千家万户，1989年到1996年连续7年产销全国第一。此后40多年，“中山造”换了无数面孔——小霸王、乐百氏、爱多VCD、华帝、奥马……中山制造，曾经是中国制造的一张名片。
在“广货行天下”春季行动家电专场，威力电器现场展出了两台相隔40来年的洗衣机。
40多年后，在2026年5月12日，台光电子增资扩产三期项目在火炬高新区奠基。
台光电子做什么的？有一个数据可以说明：该企业生产的高端覆铜板，高速传输类全球市占率第一，是多家国际龙头企业的供应商。
台光电子二期项目动工现场。
就是这么一家企业，在20多年时间里，多次“加注”中山：2004年进入中山后，增产一期于2025年12月投产，增扩二期2026年1月动工，增扩三期今年5月接续落地。
全球龙头凭什么在中山反复下注？
如果说以威力洗衣机为代表的产品，代表了中山制造崛起的初创年代；那么以台光电子为代表的企业，则代表了中山制造业向产业链高端跃升的未来。
就在近日，广东各地市一季度经济数据出炉，中山以1014.26亿元经济总量再向前一步，位居全省第七；增速5.7%列居珠三角第三。中山的表现，引起了全国关注，有关“广东‘四小虎’的掉队者，杀回来了”的讨论，成为近期的热点之一。
40多年前，那条从威力洗衣机车间里长出来的路，有了新的方向。这条路，也恰好印证了中山这座城市近年来正在做的一件最简单也最难的事：重返制造业。
一
工业城市的底层逻辑
读懂中山，先要看它的家底。
全国39个工业大类，中山占了33个；规上工业企业超5000家，五年新增超1500家；高新技术企业近3000家，经营主体总量73.95万户；智能家电、新一代信息技术、高端装备三大产业集群迈过千亿门槛，十大产业集群总规模突破7000亿元……制造业，始终是中山的底层逻辑。
“中山造”有过辉煌的年代——从公开数据来看，整个80年代，中山工业总产值年均增速超过20%。威力洗衣机、小霸王游戏机、乐百氏饮料、爱多VCD、华帝燃具、固力锁、奥马冰箱……可以说，“中山货”三个字，就是品质和潮流的代名词。
奥马冰箱生产线。南方+记者 叶志文 摄
那个年代，顺德、南海、东莞、中山并称“广东四小虎”，中山经济总量常年稳居全省第五。但不可否认，高增长的惯性也掩盖了结构性风险。进入新世纪，随着产业转型的压力叠加，中山的资源配置逻辑一度发生偏移：2012年工业投资307.4亿元，到2021年跌至288.9亿元，十年不增反降；工业投资占固投比重从超过30%一路跌至不足20%。从数据看，在时代的浪潮里，有大量资金涌向房地产。
土地财政的惯性越大，制造业转型的阻力越强；制造业越萎缩，对土地财政的依赖越深。好在一个以制造业立身的城市，最终回到了制造业的底层逻辑——工业投资增速放缓的局面，近年来逐渐扭转。
2022年，工业投资逆势增长20.4%，占固投比重回升至27.2%；2023年增至47.3%，占39.3%；2024年维持两位数增长，为10.9%，占44.8%；2025年占固投比重进一步攀升至49.4%，首次接近一半。这意味着，中山几乎每两块钱的固投中，就有一块砸向工业。
从不足20%到逼近50%，四年翻了一倍多——资源配置逻辑的翻转。
这个趋势，奠定了中山四年多来的制造业“进击之路”。
二
先破空间之困
一个标志性的破局，是从“土地”开始的。
中山的工业园区，多是20世纪90年代“三来一补”时期留下的厂房：单层、矮旧、容积率低，难以承载现代化生产线。更致命的是土地碎片化——企业想扩产，周边都是别人的地块，无法连片开发。
2022年新年第一个工作日，中山市委书记郭文海主持的第一场会，就是打出了“重返制造业”的关键一张牌——全域推进村镇低效工业园改造升级。
不是修修补补的更新，更是一场生产关系的深刻调整——打破旧的利益格局：土地整备、利益协调，每一个环节都是硬骨头。中山的策略是全域推进、全力攻坚：通过系统性改革，累计拆除整理低效工业用地超5.3万亩，项目平均容积率从原先的不足0.65跃升至3.0以上。土地空间利用效率的数倍提升，让企业增资扩产截至目前，已服务本土企业增资扩产超850家，新招引企业超1300家，预计带动新增投资总额近2000亿元。
翠亨新区翠城1号项目，是中山对制造业空间适配需求的一个缩影——根据生产工艺流程、设备参数、空间布局要求量体裁衣。深圳联振电子集团一次性购入超5万平方米定制厂房，项目达产后预计年产值超10亿元。
翠城1号·翠亨智能制造国际企业谷项目已有企业进驻投产。
中山“工改”的意义不仅是拆旧建新，更多是让低产低效的土地资产，转化为活跃的产业资本，让城市制造业有了生根发芽的土壤。
三
一场生产力的集体跃迁
空间，只是中山重返制造业的一个维度。
另一个维度，则发生在车间之内。
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指出，生产力的三要素是劳动者、劳动资料、劳动对象。数字化、智能化，某种程度上是对三要素的系统性重塑：劳动者从经验型工人变成人机协同的数字操盘手，生产工具从传统机床变成智能装备与工业软件，数据本身则成为新的劳动对象。
中山的数改，本质上是一场生产力的集体跃迁。
走进火炬高新区，迈雷特通过数字孪生智能装备云平台，人均产能增幅达186%，不良品率降幅达69%——更关键的是，它把转型经验封装成可复制方案，已助力20余家上下游企业升级；
南头镇奥马冰箱以842数字化管理平台为骨架，引入AGV机器人、AI视觉检测，14个品质检测点全天候在线；
阜沙镇皮阿诺投入超8900万元打造智能车间，产品准交率从86.44%跃升至99.17%，生产周期从6天压缩至3天……
一个工厂的蝶变，可以是个案，而近5000家规上企业同步完成数字化改造，就是一场生产力的集体跃迁。截至南方+记者发稿时止，中山规上企业数字化率基本实现全覆盖。
中山智能家电产业园（大岑片区）“工改”项目。
这是什么概念？
中国信息通信研究院《制造业数字化转型发展报告（2025年）》显示，截至2025年12月，全国规上工业企业开展数字化改造比例为89.6%——中山的覆盖率，高出全国平均水平近5个百分点。放到全省坐标系中，规上工业企业总数约7万家，覆盖率约60%—70%，中山同样领先。
更震撼的是“自我超越”——2021年，中山规上企业数字化转型覆盖率不到50%；四年后基本达成国家中小企业数字化转型试点城市“全覆盖”目标。用四年时间实现倍增，这场生产力跃迁的广度与执行速度，在全国同类城市中并不多见。
从“不敢转”到“基本全覆盖”，中山做对了什么？
中山企业的结构现实是中小微居多。不敢转——投入大、周期长，钱从哪来？不会转——找谁做？做什么？做了能见效吗？
破解“不敢转”：市财政5年拿出50亿元，首创预奖补模式——企业签下改造合同即可提前拨付20%奖补资金，第一批从公示到资金到账仅用11天。
破解“不会转”：面向全国遴选综合诊断型机构、行业型服务商、生态服务商，形成505个“小快轻准”数字化产品及解决方案——把路修好、灯点亮，企业只需迈开步转。
链式改造，实现一家带一群的乘数效应。中山没有把数字化改造当成单打独斗的企业行为，而是以龙头企业牵引带动全链升级。雷士灯饰以“链主引领+生态共建”打通全链路，带动大湾区300余家配套企业转型；美的环境电器以美擎工业互联网平台为底座，带动超50家企业数字化转型，上线企业平均库存降低15%；铧禧科技构建“一物一码”可信制造体系，覆盖泛家居领域5200多家企业，上下游产品不良率下降18%；古镇灯饰以“订单牵引+软硬结合”模式，赋能超30万套智能模组，产品利润平均提高15%。
广东美的环境电器制造有限公司正探索“AI+智能制造”的应用。图为美的环境电器智能化生产线。
链式改造的终极形态，是产业集群的集体升级：小榄五金制锁入选国家级中小企业特色产业集群，产值超100亿元；火炬高新区光电信息集群总产值超250亿元。
中山的大家电、灯饰照明、智能锁具3个行业转型指引，入选工业和信息化部第一批中小企业数字化转型试点城市细分行业样本——中山经验，已开始向全国推广。
统计显示，2026年一季度，中山先进制造业增加值增长7.2%，高技术制造业增加值增长13.4%。
四
把确定性给企业
对于企业而言，最好的营商环境不是优惠有多大，而是承诺可兑现。
2021年10月，郭文海履新中山第一天，主持召开了企业家座谈会，听问题、谈痛点，现场办公——自此后，中山每一场企业家座谈会，都开成了现场办公会。2026年新春，中山甚至把高质量发展大会开进明阳集团，背后对企业、企业家的重视，不言而喻。
“企业的事就是天大的事。”这在近年来的中山，已经成为市、镇领导干部的共识。
这种共识，首先体现在速度上。中山把“拿地即动工”从个别案例变成常态制度——企业签下用地合同即可进场施工。2022年以来，中山持续对标深圳，将优化营商环境列为改革的“头号工程”，涉企事项100%实现“网上办”“一次办”，城市综合信用指数在261个地级市中排名第一。台光电子中山项目负责人曾透露，其增资扩产项目，也很大程度得益于中山“快马加鞭”的服务速度和“精准赋能”的对接效率。
宜居环境，是另一个容易被忽略的营商环境。作为岭南水乡，中山因早年粗放式发展造成的黑臭河涌，成为城市“心病”。自2021年10月26日被央督通报批评后，中山通过千日治水攻坚，让污染河变身生态河、美丽河、经济河、文旅河——中国环境报头版头条如是评价：治水是中山拼经济的关键软实力。
中山市中心城区。
2025年11月，在中山第四届企业家日专精特新百企座谈会上，郭文海向在场企业家抛出一个问题：“我请教大家，什么样的营商环境才是一流的营商环境？”
或许每个企业家心中，都有不同的答案。但对于中山而言，企业的投票，是对营商环境最直接的表达：
2023年，中山招商引资首次突破千亿元；
2024年，新签约项目超600个，投资额超1200亿元，再创历史新高；
2025年，新签约项目投资额持续超1200亿元，其中制造业项目占比近八成。
连续三年超千亿——这是企业选择的结果。通过营商环境改革，通过提升城市竞争力的组合拳，中山成为大湾区的投资热土。
五
重返制造业的定力
存量在觉醒，增量也在涌来。
制造业重新起势之后，如何走得更远、站得更高，取决于更大的变量。
深中通道建成通车后，深圳到中山通勤时间从2小时缩短至30分钟。“深圳总部+中山基地”正在成为珠三角产业协同的新范式，深圳迁入中山的企业净流入量同比增长超200%。
深中通道。
重返制造业，中山并非靠“退二进三”来换取短期GDP增长，而是坚持制造业立市，通过工改腾空间、数改提质量、营商环境改革激活力。
从经济学角度而言，每个地区都应从事自己最擅长的领域，这就是比较优势。中山的比较优势，就是制造业的家底。
中山也清醒地认识到，比较优势并非一劳永逸——这需要持续的资本投入来巩固，需要制度创新来激活，需要空间重构来承载。
中山这四年多来所做的，就是把家底守住了、做厚了、做新了。当一座城市真正把自己的比较优势往极致发挥，“起势”就不是偶然。
从这个角度而言，曾经掉队的“小虎”中山归来，靠的不是运气，是重返制造业的定力。
采写：南方+记者 罗丽娟
素材及数据参考：中山市统计局历年统计公报及经济运行简况、广东省统计局、广东省政府门户网站、21世纪经济报道、新华网、中国环境报、中山市政府官网、中山日报、中山市工信局公开信息、中山市中小企业数字化转型试点城市报告、企业公开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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