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城网·冀云客户端记者 吴苗苗 李佳琦 通讯员 贾建伟
芒种时节，麦浪金黄，燕赵大地由南向北迎来收获，金灿灿丰收的底气不只在地面上的庄稼，更在脚下的土壤。
6月10日，在河北省农林科学院农业资源环境研究所的马庄试验站里，贾良良正和团队成员一起取土样，他蹲在田里捧起一把土，轻轻揉搓，观察土壤颜色和质地。
“小麦收获以后紧接着就要种玉米，我们取了土样拿回去分析养分含量，为后续的土壤培肥积累数据。”贾良良是河北省农林科学院农业资源环境研究所副所长，这些在别人眼里稀松平常的土，却是他眼里最珍贵的宝贝，几十年里，他把土当成了科研的“主角”，是农民口中的“土壤医生”。
贾良良（左）正和团队成员一起取土样。长城网·冀云客户端记者 李佳琦 摄
让中低产田“长”出吨半粮
“土壤像农业的‘母亲’，孕育万物生长，没有健康的土壤，再优质的种子、再精良的农资和先进的技术也难以达到最佳效果。”在农村长大的贾良良深知土壤对于农业的重要性。
不过，河北的土地并非处处沃野。
河北是全国唯一兼有高原、山地、丘陵、平原、湖泊和海滨的省份，土壤类型十分丰富。全省共有21个土类、55个亚类、357个土种，约占全国土种总数的七分之一。从坝上的栗钙土，到平原的潮土，再到滨海盐碱土，每一种土壤都有自己的“脾气”，这也对省内的土壤研究提出了考验。
贾良良介绍河北土壤类型。长城网·冀云客户端记者 吴苗苗 摄
“就拿盐碱地来说，前几年我们到邯郸曲周西漳头村去调研，发现了一片绝收地块，一遇降雨就积水，土壤板结、盐分高，庄稼根本长不起来。”贾良良回忆，发现这个情况后，他们先给土地做了“体检”：土壤质地太黏，有机质含量低，养分严重失衡，加上排水不畅，盐分积累在耕层，作物根系无法发育。
为此，贾良良和团队设计了一套综合改良方案，“对症下药”：先进行秸秆还田增肥，再加入生物有机肥和微生物菌剂增强土壤活力，开挖排水沟、排盐碱沟，解决内涝问题，最后配合水肥一体化设施精准管理。
第一年，奇迹发生了。这块曾经绝收的土地，小麦玉米两季亩产达到1.51吨，实现了全年“吨半粮”。此后连续三年，这块地稳产吨半粮，2025年最高粮食产量达到了1.68吨。
“当地村民都不屑一顾的田地，通过改良变成沃土，老百姓对我们刮目相看，我内心也十分触动。”说起这些，贾良良脸上露出笑容。
贾良良与团队成员在曲周县调研。资料图
多年来，贾良良带领团队扎根田间，泡在实验室，就是为了找到改良土壤肥力、提升耕地质量的“秘诀”。他说，经过一代代农业科学家的努力，河北省曾经广布的中低产田已经大幅度缩减，但仍然存在土壤有机质含量不高、提升缓慢、秸秆还田转化率偏低等问题。
“目前，粮田产能限制因子已经从单因子主导转换为多因子复合型障碍。土壤改良提升耕地质量从过去的‘治标’进入了‘治本’的阶段。想要啃下‘硬骨头’，就需要我们把技术改进做得更全面、更精细。”贾良良说。
继承前辈专家的科研成果，他们团队创新了一套“组合拳”：快速提高农田土壤肥力，精准调控养分增产增效，水肥一体全程自动化管理。这套技术有一个很长的名字——“河北省粮食主产区耕地质量提升与养分精准管理技术”，但在贾良良看来，核心就一句话：让地更肥，让粮更多，让水肥不浪费。
贾良良（右）与团队成员在实验室监测图样。长城网·冀云客户端记者 吴苗苗 摄
这项技术在全省多地广泛应用，效果实实在在：土壤有机质提升了，粮田产能上去了，农业固碳减排也见到了成效。2021年，它获得了河北省科学技术进步奖一等奖。
“我省有三分之一耕地用上了我们的技术，新增粮食产能将近10亿公斤，总产值达到25亿元。”贾良良说。
为土壤建立长期“监测网”
“土壤肥力的变化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影响因素也很多，短期试验难以揭示规律，必须通过长期定位试验来解析各种措施对土壤肥力的影响，这个跨度至少要在10年以上。”贾良良说，土壤培育是长期系统工程，绝非一朝一夕之功，尚无任何单一技术可实现土壤肥力的短期快速提升
因此，土壤研究需要“慢工出细活”。他们在全省布设了10多个长期定位试验点，并与省耕保中心合作，对1000多个长期定位监测点进行长期监控。最长的试验点已经坚持了34年，最短的也有10年以上。
贾良良在麦田土壤剖面里查看土质。长城网·冀云客户端记者 吴苗苗 摄
曲周、黄骅、辛集、鹿泉、藁城……这些长期定位试验田里，贾良良和团队成员年复一年地取样、测土、记录数据。夏天顶着烈日，冬天冒着寒风，这些“土掉渣”的研究一干就是几十年。
“长期定位试验需要耐心和细致。只有坚持求真务实，才能在枯燥的试验中找到可靠的数据。”贾良良说。正是这些看似枯燥的积累，让他们看清了河北土壤肥力变化的“大趋势”。
贾良良团队对河北省粮食主产区土壤的肥力状况进行了系统分析，发现经过多年的耕作、栽培、施肥、管理，土壤肥力已经从20世纪80年代的“缺氮、少磷、缺钾”，变为“氮钾过量、磷过量或不足”的新态势。这意味着，河北长期以来坚持的“稳氮、增磷、补钾”的老原则，已经不灵了。
贾良良给记者介绍长期定位实验的意义。长城网·冀云客户端记者 李佳琦 摄
对此，贾良良团队创新性地提出了新的养分管理思路：山前平原地区“减氮、稳磷、稳钾，持续增加有机质”；低平原区“减氮、增磷、控钾，快速增加有机质”。这个结论对指导新时期农田土壤肥力培育与养分管理具有重要意义。
“任何科研成果都不是灵光乍现，需要长期的数据积累。”贾良良介绍，近年来，河北省农林科学院依托长期定位试验和全省多点监测试验，构建了覆盖全省的土壤肥力监测网络，形成了覆盖主要生态区的粮田土壤肥力试验网络，并建立了全省土壤肥力试验数据库与监测数据库。
给土壤“减负” 让农田更健康
庄稼一枝花，全靠肥当家。但肥用多了，土地也会“生病”。
贾良良曾听到一位种植户抱怨：“这地越种越‘馋’，化肥越施越多，庄稼却越长越弱。”这句话让他意识到，绿色生产不是选择题，而是必答题。
贾良良介绍水肥一体化设施。长城网·冀云客户端记者 李佳琦 摄
经研究发现，农民施到地里的氮肥，庄稼根本“吃”不完。没被吸收的那部分氮，有的随雨水流进河湖，让水里藻类疯长，造成蓝藻爆发；有的变成氨气挥发到空气中，成了PM2.5的“帮凶”；还有极少一部分变成了一氧化二氮，这种气体的温室效应，是二氧化碳的近300倍。
“科学施肥，已经变成一项精细的技术活。”贾良良说。
他们团队通过对全省几千个田间试验数据的分析，确定了不同区域小麦玉米的优化施肥量，筛选了适合不同地块的配方肥和缓控释肥，还研发了水肥一体化精准管理技术。
河北省农林科学院农业资源环境研究所展厅内土壤良性循环体系示意图。长城网·冀云客户端记者 吴苗苗 摄
在秸秆还田方面，他们也有突破。传统的秸秆粉碎还田，只有10%左右能转化为土壤有机碳，大部分都变成二氧化碳跑掉了。贾良良团队研发了“秸秆切段还田”技术，把秸秆切成两三厘米的小段再还田，配合深翻耕作，有机碳转化率从10%提高到接近20%。
“秸秆切段还田与粉碎还田相比，能够提高还田质量，降低土壤呼吸，同时提高有机质转化效率。”贾良良说。
“这地越养越肥，庄稼越长越壮，化肥还能少用。”这是种植户最直观的感受。
“接下来，我们团队将利用AI智能技术，绘制河北省粮食主产区的‘土壤障碍因子分布图谱’，精准识别不同地块的‘病因’，并针对中低产田存在的各种问题，研发靶向的养分调控技术，在培肥土壤的同时实现高产高效和绿色生产。”贾良良说，他们要不断努力，通过藏粮于地、藏粮于技，让老百姓的饭碗端得更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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