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人生可以重来，你会选择怎样过完这一生？”
这不是影视剧里的桥段，而是中国人民大学“大学生涯与个人成长”课堂上的真实追问。
保研、大厂、“上岸”……课程主讲人、中国人民大学心理健康教育与咨询中心副主任刘鹏清晰意识到，越来越多年轻人被困在“标准答案”的迷宫里，深陷迷茫、焦虑、痛苦。
除了分数，还有哪些衡量自我价值的“标尺”？保研之外，难道再无出路？“脱轨”之后，又该如何生存？
“人生不只有一种活法。”刘鹏告诉《中国科学报》，他决定开启新的尝试：带领六十多名学生，共同踏上一场“穿越”之旅，以游戏的方式进行自我探索，在不确定的世界里，点亮自己的“主角光环”。
刘鹏。受访者供图
一场“奇幻漂流”
“你们即将前往‘霍兰德’的世界。”
刘鹏话音刚落，学生们就开始了热烈讨论。不用考虑任何现实因素，这支六十多人的探险小队，目的地是六座风格迥异的岛屿。
这是经典的职业测试工具——霍兰德兴趣岛测试。美国心理学家约翰·霍兰德认为，职业兴趣可分为六种类型：实际型、研究型、艺术型、社会型、企业型和常规型。
而六种兴趣又对应着六座岛屿，每座岛上都有截然不同的生活节奏、工作模式与价值取向。选择哪座岛屿、承担怎样的角色与分工，往往映射出一个人的职业倾向和内在动机。
“霍兰德世界穿越指南”。受访者供图
但登岛并不是最终目的。“这只是认识自我的第一步。”刘鹏加入了独创的“升级玩法”：上岛之后，学生们还要通过自由竞聘，选择心仪的岗位，组建“公司”。
农业、医疗、教育、工业……通过集体投票，学生们共同选出了社会运行所必须的八大行业。然而，有的行业无人问津，有的行业门庭若市；有的人志在必得却遗憾落选，有的人阴差阳错被调剂到心仪岗位。
“求职择业的核心逻辑永远是人职匹配。”这也是刘鹏的良苦用心。常常有学生来找他诉苦：“我没有被录取，是不是不够优秀？”
答案是否定的。
“失败只意味着你所展现的个人特质和岗位不匹配。”刘鹏告诉记者，这也是职业心理学的基本原理。
最终，经过激烈竞争，每个人都有了自己的岗位，并拿到了一笔分红——一百万的“猫猫币”。
长寿而无大病痛、挣大钱、和喜欢的人永不分离……一场特殊的人生价值竞拍就此开始。是向往波澜起伏的一生？还是渴望细水长流的温馨？
看着在竞价中纠结的学生们，刘鹏会心一笑。“人生没有大满贯。”他在游戏后点评道，“关键是如何分配有限的资源，去兑换一种虽不完美但可以接受的人生状态。”
学生们使用“猫猫币”进行人生价值竞拍。受访者供图
确定“人生目标”后，“公司”就要走上常态化运行的轨道了。但怎样才能把“公司”做大做强？
刘鹏想到了盖洛普优势才干卡牌。这是一套经典的识别个人天赋才干的工具，涵盖执行力、影响力、关系建立、战略思维四大才干领域。
通过循环摸牌的方式，每名同学都拥有了自己最为突出的才干，并且要充分发挥自身优势，帮助“公司”应对后续的各种风险和挑战。
“一支优秀的队伍不是千人一面，而是各展所长。”在刘鹏看来，真实的职业生涯更看重“长板效应”，“不要总盯着自己不擅长的能力长吁短叹，而是要将自己擅长的能力整合精进。”
从洞察自我到认识社会，从竞争上岗到分工合作，这堂课的游戏设计，每一步都契合职业心理学的理论坐标。
“我不希望这门课仅仅停留在‘好玩’。”相反地，刘鹏更希望以一种新颖有趣的形式，让学生主动探索自我、了解职业世界。
“你要过怎样的人生？”
所有的游戏环节设定，指向了同一个关键词：生涯。
“你要过怎样的人生？”对刚刚迈入大学校园的学生们来说，这个问题太过遥远。
怎样才能上好这门课？刘鹏想到了游戏。
“游戏和学习的本质相同，都是获取信息、投入资源、解决问题。”同样地，在刘鹏看来，这门课并不是单纯的就业指导，也需要通过“打怪升级”，逐渐增进对自我和社会的探索。
他将这门课定位为“生涯教育”。
1953年，美国心理学家唐纳德·舒伯提出“生涯发展理论”，认为人的生涯发展就像一场有节奏的“成长旅程”，职业发展会伴随年龄增长，呈现出不同的阶段特征，每个阶段都有对应的核心任务。
“学业和职业都只是实现人生价值的手段，而非终极目标。”刘鹏说，而生涯教育的目标，正是让人明白该如何度过有限的一生。
然而，相较西方，我国生涯教育起步较晚。尽管2007年教育部印发的《大学生职业发展与就业指导课程教学要求》中，已明确面向全体本科生开设职业发展与就业指导课程。但近年来才在就业指导基础上，引入“生涯教育”的概念。
在刘鹏看来，要想让学生们懂“生涯”，关键是找准自己的“赛道”。
他参考了明尼苏达工作适应理论，即当个人能力与环境要求相匹配，且环境回馈能够满足个人需求时，个人与环境能互相适应、良性互动，并在此基础上，进一步提出“赛车模型”。
“对于学生而言，需要互动的环境不光是学校，还包括未来的职业、国家与社会。”刘鹏具体介绍道，前行的驱动力来自内在还是外在？什么样的职业能承载对理想生活的期待？国家和社会对这一职业提出了哪些要求？学校又该如何提供哪些帮助、锻炼相关能力素质？
驱动轮、承重轮、导向轮、助推系统……他以赛车为例，逐一拆解个人职业生涯的关键要素。
这些追问的根本目的，其实倒逼学生把目光从保研、大厂、考公等“标准答案”中移开，直面更本质的问题：你想要的理想生活具体是什么样子？什么样的职业更能帮助你过上理想的生活？
而当学生们明确优势、找到“赛道”后，会发现校园里不再是漫无边际的考试、作业与无效“内卷”，而是一座琳琅满目的资源宝库。
“当一个人把个人发展放在更大的社会框架里去思考，就不会为一时的成败所裹挟。”刘鹏说，“他们反而会明白：自己才是人生方向盘的掌控者。”
唤醒个体的主体性，是刘鹏设计这门课的终极目标。
这确实启发了无数学生。学期接近尾声时，他也收到了不少感谢：
“我第一次真切认识到人生如此广阔、世界如此丰富，绝不是眼前小小的数字可以决定的。谢谢这门课帮助我放过我自己，发现我自己。”
寻找“主角光环”
“老师，听完了你的故事，治好了我们的精神内耗。”
每当讲解“生涯”相关理论知识时，刘鹏总会结合自身经历：大学一年级学分绩只有2.64、硕士期间科研成果并不突出，工作后还遭遇了创业失败……
刘鹏的职业生涯，同样经历了焦虑、迷茫以及自我探寻。
2012年，刚毕业的他开始担任本科生班主任，常常听到学生们的“不知所措”：为什么要学习？我不知道自己适合什么？毕业后要去向何方？
“去做你适合、擅长的事情。”刘鹏想为学生提供帮助，但这些空泛的、“正确的废话”，并不能真正为他们答疑解惑。
彼时，移动互联网的蓬勃发展，也让深陷重复琐碎工作的刘鹏，倍感困顿迷茫。
“刚毕业几个月，再跟同学们聊天时，就已经听不懂他们谈论的内容了。”这给了他深深的危机感，“我的未来，又会是什么样？”
他想到了“小卡”——普鲁士军事理论家卡尔·冯·克劳塞维茨，也是刘鹏硕士论文的研究对象。
“我很好奇，为什么他的同龄人都成为了著名的军事家、战略家，只有他成为了军事理论家。”被吸引的刘鹏，走进了“小卡”的世界。
从出身平凡、晋升受限，到作战惨败、沦为俘虏，再到改革理想受挫、长期受到冷落，最后意外沾染恶疾突然身亡，只留下了在战乱与失意中草就的《战争论》手稿……
“纵观他的一生，无论被不确定性丢到多么贫瘠的环境中，都在力所能及地汲取周围的养料和资源，积极调整状态。”这种精神打动了刘鹏，也启发了身处低谷的他。
“如果‘小卡’遇到这种困难，他会怎么做？”刘鹏坐不住了，他也开始积极搜集身边的养料与资源，和朋友共同成立了“爱思青年汇”。
在这里，他们定期交流学习，彼此分享最新的资讯与知识，慢慢地，队伍从三个人扩展到五六十人。
2016年，刚满三十岁的刘鹏又开始系统学习职业生涯规划。“它能教你怎么探索自己，甚至怎么过好这一生”，他开始思考：如何将职业心理学、生涯发展理论与学生的日常生活相结合，帮助他们应对迷茫与焦虑。
经过几年的摸索，2022年9月，面向全体本科生的“大学生涯与个人成长”正式开课，但最初的效果却不如人意。
一些在职场人士中备受欢迎的课程环节，为什么却并不被大学生们“待见”？刘鹏布置了硬性作业，让大家每节课后都反馈自己的感受，他和助教再根据这些意见，反复打磨游戏设定。最终经过八轮迭代，形成了完备的游戏体系，并取得了理想的效果。
而出于“私心”，刘鹏也将“小卡”的故事做成剧情互动游戏，让同学们化身年轻的“小卡”，在每个重要的岔路口做出选择，走完跌宕起伏的一生。
“放下‘只要努力就会成功’的应试心态，勇于以‘做实验’的心态去付出努力。”刘鹏总会勉励大家，怀揣理智、勇气与激情，寻找属于自己的“主角光环”。
游戏“小卡的故事”。受访者供图
一堂“包售后”的课
“我的未来真的掌握在自己手里，不应该无意识地追随大众，也不再因为最终梦想太过遥远而不敢规划。”
“理想生活里不只有成绩和工作，生活质量与个人兴趣的平衡才更重要。”
“要能去爱，爱图书馆窗外那棵笨拙的老树，胜过爱成绩单上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数字”……
每节课后，看着学生们发来的一条条感受，刘鹏的心中也百感交集：这些话语，同样给予了他无限力量。
而当这场特殊的“穿越”之旅接近尾声，又该如何画上句点？刘鹏有自己的考量。
“本次考试采取‘电子开卷’的方式。”他将真实案例改编成五道习题，涵盖求学、就业、婚育等人生阶段，让学生尝试用所学的生涯理论知识进行分析。
刘鹏只提了两点要求：禁止说话、禁止随意走动，而网络搜索、查阅资料，甚至询问AI（人工智能）等方式，都不做任何限制。
“没有标准答案，目的就是考察学生能否灵活运用所学的知识。”刘鹏告诉记者，而这些工具的应用，也是学生们日后面对职场时需要掌握的关键能力。
其中，他还隐藏了一个“彩蛋”——考试期间，学生也可以通过微信向老师和助教求助。
“在未来真实的职场与生活场景中，很少会有人要求你们完全依靠独立思考或记诵，回答统一的问题，而是都可以通过各种方式寻求帮助。”这是刘鹏留给学生们的最后一个“知识点”。
这一灵感来自于他和已毕业助教的沟通。“对学生来说，做对题、考高分，才是证明自己能力的方式。”而刘鹏想告诉大家，人与人的差距其实并不是成绩的好坏、学历的高低、院校的优劣、智力的强弱而产生的。
“最核心的生涯能力和职场竞争力，其实是打破自我设限、向外界求助的能力。”在课程群中，他写道，“真正的强者不介意被求助，而求助也恰恰是强者的表现。”
刘鹏在课程群的留言。受访者供图
因此，这也是一门“包售后”的课程。刘鹏鼓励学生们，未来生涯发展的任何阶段、遇到任何问题，都可以向他求助。
而这些年里，刘鹏也确实收到了不少学生的反馈：保研失败、找不到实习、不知道适合什么工作……
焦虑、恐惧、迷茫……任教的十多年来，刘鹏清晰感知到，每一代年轻人都有自己的烦恼。
“这门课不能保证大家一帆风顺，但至少在遇到困难和挫折时，不会陷入绝境，积极寻找破局的办法。”在刘鹏看来，生涯教育就像“时代的解药”，帮助大家勇敢把握自己的命运。
“生涯教育不是把水灌满，而是把火点燃。”课程最后，刘鹏寄语每位学生，“你们宝贵而狂野的生命只有一次，愿每个人都能兼具理性、勇气和激情，活出无悔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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