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丨凤凰空间
撰文丨孙琬童
2026年美加墨世界杯已经打响。
这是世界杯历史上首次由美国、加拿大、墨西哥三国联合举办，赛事横跨北美大陆，共设16座球场，进行104场比赛，规模空前。同时，参赛球队也首次扩军至48支。
（图源：unsplash）
但有一个细节可能被很多人忽略：本届世界杯没有新建专业场馆。
这与四年前的卡塔尔世界杯形成鲜明对比，当时卡塔尔豪掷2200亿美元，新建7座顶级球场，每一座都追求极致视觉震撼。而这一次，16座球场全部来自存量体育建筑，均为既有场馆的再利用。
这是世界杯历史上首次完全不新建场馆。不建新场馆，也将成为未来全球大型体育赛事的必然趋势。这看似“反常”甚至“节俭”的举动标志着建筑行业正从“大拆大建”的增量时代，全面迈向“存量更新”的有机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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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座老球场
一场“零新建”的世界杯
很多人说，2026年的世界杯场馆是“散装”的：16座球场分散在不同城市，其中有走过60年风雨，三度承办世界杯的老牌场地，也有刚落成几年的配套设施顶尖的全新体育综合体。
最年长的，是墨西哥城的阿兹特克体育场。
这是本届世界杯开幕式和揭幕战的举办地，是全球唯一一座三次承办世界杯的球场（1970、1986、2026）。它采用巨型混凝土碗状结构，粗犷厚重的风格呼应阿兹特克古文明美学，极度倾斜的环绕看台能最大限度聚拢声浪。1970年，贝利在这里率巴西队夺冠；1986年，马拉多纳在此上演“上帝之手”和“世纪进球”；齐达内的“天外飞仙”等传世名场面同样留存在此。
阿根廷球员迭戈·马拉多纳在1986年世界杯夺冠（图源：维基百科）
为迎接2026年世界杯，这座运营近60岁的老球场没有被推倒重建，而是对其进行了一次“保留灵魂”的翻修：更换座椅、铺设混合草坪、安装巨型LED屏幕，并全面升级网络系统，同时针对高海拔低氧环境优化了通风系统与球员休息区。作为墨西哥赛区的核心赛场，阿兹特克体育场再次证明：最好的建筑不是最新的，而是拥有长久生命力的。
阿兹特克体育场（图源：fifa.com）
本届最年轻的竞赛场馆，是洛杉矶的SoFi体育场。它2020年落成，造价55亿美元，是全世界最昂贵的体育场之一。由于其靠近洛杉矶国际机场，受航空限高约束，设计将大部分看台埋入地下30米，整体形态像一座隐藏在城市里的峡谷。场地上空悬着6500平方米的椭圆形4K巨幕，夜晚亮起时，宛如好莱坞的梦幻舞台。
它从设计之初就不是为某一项赛事而生。它是公羊队和闪电队的主场，要办超级碗，要办2028年奥运会开闭幕式，世界杯只是它顺带承办的8场比赛。更令人惊叹的是，它还将被改造成奥运会历史上最大的游泳场馆，一座场馆，串联起足球、橄榄球、游泳三大顶级赛事。
SoFi体育场（图源：fifa.com）
迈阿密的硬石体育场，几个月前刚办完F1迈阿密大奖赛，引擎声还未散去，工人们就已拆掉赛道、铺好草皮、调整看台，完成向世界杯球场的转换。
这座老牌场馆经过多次翻新改造，拥有58000平方米的缆索张拉式巨型顶棚，其中8800平方米采用透光ETFE材质，以应对当地常年暴晒的热带气候。改造时还刻意缩小了看台与草坪的距离，打破美式橄榄球场常见的观赛疏离感，是美国少有的可近距离观赛的大型场馆。
硬石体育场（图源：fifa.com）
亚特兰大的梅赛德斯-奔驰体育场，更是把可持续低碳理念刻进了骨子里。它是北美第一座获得LEED白金认证的专业体育场馆，拥有八片花瓣造型的可开合屋顶，屋顶覆盖500吨的ETFE膜，8分钟即可完成开合，设计灵感源自罗马万神殿的穹顶。
针对亚特兰大多雷雨、闷热的气候，可闭合穹顶能保障比赛全天候进行。场馆安装了4000块太阳能板，配备容量达700万升的雨水蓄水池，收集的雨水用以浇灌周边绿化带，极致的节能设计让它成为全球低碳场馆的范本。
梅赛德斯-奔驰体育场（图源：HOK）
7月19日，本届世界杯决赛将在纽约新泽西体育场（原名MetLife体育场）举行。这座体育场于2010年落成，外立面设计借用了曼哈顿高层建筑语汇：基座、塔楼、竖向节奏，整座建筑被数万米的铝制百叶幕墙包裹。
它日常服务于纽约巨人队和喷气机队两支橄榄球队。为迎接世界杯决赛，场馆进行了一年的针对性结构调整，拆除了看台四角的部分钢筋混凝土结构，替换为可调整的模块化看台系统。
纽约新泽西体育场（图源：fifa.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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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球场里的现代建筑史
足球场的进化史，其实就是一部浓缩的现代建筑史。每一个时代的建筑思潮，都会最先在足球场这个巨大的公共空间里留下烙印。
1923年，伦敦的旧温布利球场落成。它最初名为“帝国体育场”，为大英帝国博览会而建。正门仿照英国驻印度新德里的总督府设计，两座高大的白塔矗立两旁，“双塔”自此成为大英帝国实力的象征。这座拥有九万座席的球场，从诞生起就不仅是英格兰足球队的主场，更是英国的国家名片。
温布利球场历史照片（图源：百度百科）
2003年，旧温布利球场启动重建，原结构拆除。新球场由Foster + Partners、Populous与Mott Stadium Consortium合作设计，整体呈碗形，可容纳9万人，顶部以可开合的滑动屋顶覆盖。体育场的标志是一道内径7米、跨度315米的圆形截面格子拱门，它支撑起北侧屋顶全部重量及南侧可伸缩屋顶60%的重量，堪称世界上最长的无支撑屋顶结构。
温布利球场（图源：unsplash）
1930年，第一届世界杯在乌拉圭举办。为此，一座专门的世界杯球场——世纪球场诞生了。它历时8个月建成，旨在纪念乌拉圭独立百年。从它开始，球场与世界杯本身深度绑定。
1983年，国际足联将其列入“国际足球史纪念碑”，使其成为全世界唯一获此称号的独特建筑。
世纪球场历史照片（图源：维基百科）
改造后的世纪球场鸟瞰（图源：Archdaily，摄影：Luiz Paulo）
1950年，巴西的马拉卡纳球场以20万人的容量，向世界宣告了一个大国的崛起。这座长110米、宽75米的巨型球场曾是“世界之最”。后来，为满足国际足联的安全要求，其座位数被大幅缩减。
巴西的马拉卡纳球场历史照片（图源：维基百科）
在意大利，米兰的圣西罗球场更是一个典型。从1926年建成到1990年世界杯，它经历了三次扩建，每一次都是对城市发展诉求的映射。
1926年建成后的圣西罗体育场（图源：维基百科）
1990年圣西罗体育场的扩建，采用创新的结构方案覆盖了原有建筑，将日本“新陈代谢”派、意大利后现代主义、高技派、粗野主义、理性主义以及适应性再利用等看似相互冲突的风格与理念融为一体，形成了一种奇异而独特的混搭效果。
1990年扩建完成后的圣西罗球场（图源：Archdaily，摄影：Ivo Stani）
后来，建筑设计理念发生了变化：体育馆的设计不再只是创造比赛场地，更应为城市建造一座新地标。
这一理念在后续世界杯中被不断放大。1970年墨西哥的阿兹特克体育场、1998年法国的法兰西体育场、2002年日韩的首尔世界杯体育场，每一座都承载着主办国向世界展示自己的雄心。
法兰西体育场鸟瞰（图源：Archdaily，摄影：Luiz Paulo）
随后，我们进入了“奇观时代”。
2006年德国世界杯，慕尼黑安联球场亮相。这座由赫尔佐格和德梅隆设计的球场，外立面以透明充气膜材包裹，内嵌发光系统，可变换红、蓝、白三色，将一座球场变成了一件发光的艺术品。
慕尼黑安联球场（图源：unsplash）
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更是把奇观式场馆设计推向了极致。
974体育场用集装箱建造，赛后可以拆除；卢塞尔体育场“镶金嵌银”……每一座都在追求“更震撼”“更独特”“更吸睛”。
卡塔尔世界杯举办地卢塞尔体育场（图源：Foster + Partners，摄影：Nigel Young）
然而，奇观背后是沉重的代价。巨额的投资、漫长的工期，以及赛后如何运营这些庞然大物，成了无数主办城市“甜蜜的负担”。
回望足球场建筑的百年历史，清晰可见现代建筑的迭代逻辑：从功能到地标，从地标到奇观，再从奇观回归理性。2026年的“零新建”选择，或许标志着一个新阶段的开始。衡量一个城市是否“够格”举办大赛，不再看“能建出多震撼的新场馆”，而是看“有没有智慧利用好已有的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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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量时代
建筑的下一个答案
2026年世界杯用16座存量场馆给全世界上了一课，这并非突发奇想，而是全球建筑、体育行业早已达成共识的发展方向：改造大型足球场早已成为趋势。
在中国，这样的探索也已开始。北京工人体育场，这座1959年的老建筑没有被拆掉，而是在“传统外观、现代场馆”方针下进行了保护性改造复建，保留了标志性的清水混凝土外立面，将其升级为国际标准专业足球场，让老建筑重新成为城市核心公共空间。
北京工人体育场老照片（图源：百度百科）
改造后的北京工人体育场（图源：公众号“GA环球建筑”）
位于西班牙马德里的圣地亚哥·伯纳乌球场是皇家马德里足球俱乐部的主场，也是20世纪欧洲足球建筑的标志性作品。
自2019年起，这座始建于1947年的老球场启动了耗资13.47亿欧元的系统性改造工程。它没有被拆除，而是以“外包裹+内部重组”的方式更新：不锈钢外立面变身巨型屏幕，夜晚播放灯光秀；可开合屋顶让比赛不再受天气影响；可伸缩草坪能在几小时内将球场切换成演唱会舞台，从单一功能的比赛场馆，转型为一座全年无休的城市级体育娱乐综合体。
改造前的圣地亚哥·伯纳乌球场（图源：Archdaily，摄影：Marcus Bredt）
圣地亚哥·伯纳乌球场改建工程（图源：Archdaily，摄影：Imagen Subliminal）
这股风潮已吹向未来的世界杯。
为迎接2034年世界杯，沙特没有大拆大建，而是将目光投向1987年启用的法赫德国王体育场。这座运营近40年的国家队主场不会被推倒，而是将对其进行脱胎换骨式的改造，改造后坐席将扩容至7万。
法赫德国王体育场外观（图源：百度百科）
法赫德国王体育场改造效果图（图源：Populous）
场馆标志性帐篷式遮棚由于已接近设计使用年限，将被替换为全新的缆网遮阳棚。
建筑设计方Populous针对当地炎热气候，专门开发了冷却策略：通过可展开的露台顶盖反射阳光，避免热量在混凝土座椅区积聚。据测算，这套系统能让座椅表面温度降低多达8摄氏度。
法赫德国王体育场改造效果图（图源：Populous）
施工方将向下挖掘10米，增设下层座位区。挖出的土石方用于在体育场周边塑造起伏的景观带，并配套新建一座城市公园。
改造完成后，这里将不再是单纯的球场，而是变身为一处新的城市中心：集足球学院、运动中心、露天剧场和商业空间于一体，非比赛日这里就是市民的公园。
法赫德国王体育场改造效果图（图源：Populous）
结语
2026年世界杯没有新建一座场馆，这恰恰是建筑史上极具进步意义的标志性事件。
过去，我们总以为建筑的进步就是不断拆旧建新，越大、越新、越震撼就越好。但今天我们终于懂了：建筑不是一次性消费品，而是可以生长的有机体。
从“建给别人看”的奇观竞赛，到“供人使用”的理性回归，足球场的百年风格变迁映照出人类建筑观的一次次觉醒。
参考资料
《Wallpaper独家｜解密世界杯之所以是世界杯！》（公众号“Wallpaper中文版”）
《为了世界杯，沙特对1987年老球场改造，座椅能降温8度！》（公众号“GA环球建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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