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能源汽车冬测风波背后：一场行业公信力博弈
每经记者 李星
2024年1月3日，有媒体报道，华为鸿蒙智行旗下问界、智界与汽车之家、懂车帝、易车三大汽车平台的合作关系已经终止。这是国内首家与三大汽车平台终止合作的车企。
此前，一份冬季测评成绩单，引发了多家车企对新能源汽车冬季测试标准规范与严谨性的质疑――字节跳动旗下的“懂车帝”公布了“2023懂车帝冬测”结果，其中有关严寒情况下混动车型纯电续航达成率的测试成绩引发热议。
华为常务董事、终端BG CEO(首席执行官)、智能汽车解决方案BU董事长余承东，吉利控股集团高级副总裁杨学良以及AITO汽车和长城汽车方面均对上述测试成绩提出质疑，认为测评过程不科学、不严谨，误导了消费者。
面对质疑，“懂车帝”方面随即回应称，其冬测所有项目使用统一标准，符合用户用车场景，不存在区别对待。
为证明其结果的公正性，“懂车帝”于2023年12月14日在漠河举行了冬测开放日，共邀请了25组车企、媒体、行业机构、用户代表等现场观测并全程直播，以此“回应”各家车企的质疑。
“媒体的测试或许更具有娱乐性、观赏性和故事性，更能吸引消费者关注，但往往缺乏专业机构的参与和监督，且没有依据行业认可的标准开展测试，其公正性和专业性必然会遭受质疑。”中国汽车工业协会秘书长助理兼技术部部长王耀认为，汽车行业的健康发展需要建立一套科学、标准化的新能源汽车评测体系。
此次冬测引发舆论风波
追溯此次风波的源头，是2023年“懂车帝”举办的一场声势浩大的新能源汽车极限环境冬测，该测试聚焦-40℃左右严寒情况下的混动车型纯电续航达成率，参与测试的车型有近20款。
“懂车帝”公布的测试成绩显示，在其对十余款插电式混动(包括增程式混动)车型进行的严寒情况下纯电续航达成率测试中，仅有3款车型的纯电续航达成率超过了50%，分别为比亚迪仰望U8(85.08%)、比亚迪宋PLUS DMi(63.8%)和理想L7(51.26%)。而吉利汽车、长城汽车旗下多款车型在测试中续航达成率均不足40%，2023年的爆款车型――问界新M7增程版的纯电续航达成率则仅有31.6%，在此次测试中“垫底”。
此后，上述测评结果引发多家车企和车企高管质疑。
余承东在个人微信朋友圈发文称：“坑人的测试，科学与严谨才是应该遵循的基本规则。”AITO汽车官方也通过微博发文质疑称：“在严寒极限及空调持续制热条件下，(上述测试)多次长时间开车窗、车门，严重背离用户真实使用场景。”同日，杨学良也通过其个人微博表示：“关于懂车帝发布的《2023懂车帝冬测》混动车型纯电续航达成率这项测评结果，我也是不认同的。我同样认为测评过程不科学、不严谨，结论不令人信服，不仅误导了消费者，还伤害了懂车帝自身的公信力。”不仅如此，杨学良还指出，银河L6在测试前的整备过程中，原地怠速70分钟，期间4次打开车门，最长两次开门时长超过10分钟，而领克08在测试前原地怠速71分钟，期间车门打开了6次，最长一次开门时间6分39秒，这些操作极大地增加了空调能耗，导致出发前电量已经下降很多。“我们希望更多客观公正的第三方测评机构，以更加科学、严谨的方式对吉利汽车集团旗下的新能源车型进行测评。”
长城汽车方面也表示，长城汽车调取了参测车型后台数据进行确认，发现部分结果异常，并以此对“懂车帝”“纯电续航测试”“亏电油耗测试”“爬坡测试”成绩提出疑问。随后，长城汽车更是召开了“冬测标准质疑沟通会”，议题包括新能源(汽车)冬测的科学公正标准、纯电续航测试的车辆整备标准、爬坡角度测试的车辆电量标准、爬坡距离测试的车辆制动标准等。长城汽车官方微博文章中的标题《捞干的，还得看长城》，也被读者视为对懂车帝有关文章的回怼。
面对上述质疑，“懂车帝”方面随即回应称，其冬测所有项目使用统一标准，符合用户用车场景，不存在区别对待，同时举行了冬测开放日活动，以此“回应”各家车企的质疑。
不过，对“懂车帝”的这一举动，车企并不“买账”。2023年12月14日，在“懂车帝”冬测开放日结束后，长城汽车方面宣布，将向全行业开放新能源环境测试能力，“长城汽车坚持高质量发展，向全行业开放新能源环境测试能力，推动中国新能源汽车更加科学、专业、严谨、公正的测试，推动中国汽车行业健康可持续发展”。同日，特斯拉方面也发文称，其全球工程团队每年都会进行极寒测试，确保产品可靠性，“媒体脱离行业标准开展测试，会对公众产生误导，消耗公共资源”。
“从车企的角度来看，与懂车帝的‘口水仗’更像是一种舆论战，对自身不利就要斗争，对自身有利就不发声。”清研华科新能源研究院高级分析师、汽车博主张抗抗在接受《每日经济新闻》记者采访时认为，“车企也希望能够有更公正、更合理的测试标准，从而基于这样的标准来开发产品，而公平竞争也能更好地满足消费者需求。”在张抗抗看来，这样的标准并不是依靠与媒体平台的“口水仗”能得到的，而应该由国家相关部门制定执行。
王耀也认为，任何第三方针对汽车性能的测评，虽不同于汽车产品准入或者产品开发过程中开展的测试，但也应该遵循和参考相关国家或行业认可的标准。
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标准化法》的定义，标准主要分为国家标准、行业标准、地方标准、团体标准和企业标准。这些标准都是经过严格程序的审查和认证，比如行业专家参与、技术论证、实验验证和公众咨询等，以确保测试标准及过程的科学性、合理性和公正性。王耀认为，一些媒体自设的测评方法可能缺失某些认证步骤，所以专业性和普适性受到质疑。
屡现争议导致车企反击
事实上，随着参与汽车测评的个人或媒体越来越多，有关汽车测评的争议也引发社会关注，越来越多的汽车制造商开始进行反击。如，2023年11月底，粉丝量超140万的汽车大V――“大秦军陕团”对方程豹新车豹5进行测评，结果显示百公里高速油耗达18升，与官方宣传数据(百公里油耗7.8升)差距较大，引发热议。
面对外界质疑，2023年12月2日，方程豹品牌回应称，应警方调取该案证据需求，调取了车辆数据，结果显示该车辆当日存在大量异常驾驶行为。整段高速行驶过程中，有3个时间段车速超过180km/h，有6个时间段车速超过170km/h，另出现多次异常停车时间，可能存在多次急刹行为。
“近期相关视频在网络上形成了大范围讨论，给品牌声誉和业务开展造成了恶劣影响。对于此类恶意抹黑行为，方程豹将直接通过法律途径来维护品牌自身的合法权益。”方程豹方面表示。
2023年12月3日，比亚迪官方也发表声明称，对于网络黑公关乱象，举报奖励为5万至500万元，长期有效。
不过，广东国鼎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公益律师廖建勋告诉记者，只要这种测评是实事求是的，没有故意虚构或者捏造事实，那么这种行为就不具备违法性。如果相关测评人员故意捏造事实，或者故意隐瞒其中的一些关键性数据，夸大其词，对一些品牌进行诋毁，这种行为就可能涉嫌侵犯公司的商业信誉，需承担相应的民事赔偿责任，甚至严重的话可能构成犯罪。
其实，不只是比亚迪，此前理想汽车CEO李想也曾“打假”某网友发布的汽车自媒体商单收入，长城汽车更是宣布悬赏1000万元打击网络水军。不仅如此，越来越多的车企将法务部从幕后推向前台，主动迎击网络上的“不善”信息。
2023年5月，蔚来、小鹏汽车、零跑汽车陆续开通法务部的官方微博账号，吉利和长城汽车则分别成立了网络举报中心，主要负责处置损害品牌形象的网络不实信息；2023年7月，比亚迪也开通了法务部官方微博，首条内容即宣布已经收集大量证据，将正式起诉自媒体“龙猪-集车”，要求其删除相关侵权言论、公开道歉并赔偿500万元人民币。
新能源汽车专家杨伟斌认为，目前，外界对一些“颠倒黑白”的行业乱象还只是道德层面的谴责，最好是国家层面能出台相应法规，让造谣者付出应有的代价。
这种性能测评是技术活
事实上，新能源汽车性能测评是一个复杂的“技术活”。
“新能源车在极寒温度下续航会大幅衰减的原因其实有很多，比如受电池化学性质和材料物理特性影响、低温时车内加热设备的使用导致电耗增加等。另外，不同的驾驶习惯也会直接影响续航里程。”江淮钇为高级电池工程师刘舒龙分析称。
王耀则强调，新能源车性能测评需要有专业技术支持和严格操作程序，包括专业机构人员参与等，这是确保测评结果准确性和公正性的关键。个人或企业可以自行进行汽车性能测评，但当这些测评未遵循相关标准或严格流程时，测评结果就有可能会误导公众的判断，从而影响相关企业的权益。“公开的汽车性能测评，应当遵循国家或行业认可的标准，以保证测评过程的透明度和结果的可靠性。”王耀认为。
对此，杨伟斌也表示认同。他向记者表示，新能源车续航里程测试需要专业知识，路测的偶然性很大。例如，同样的车，由不同的人驾驶或者在不同的路段驾驶，数据都会有很大出入。最好结合台架测试和路测两个工况，台架按照CLTC规定，路测固定驾驶员和行驶路段，尽量客观公正。而媒体测评数据都是路测，因偶然性大，公正性相对也会较弱。
自媒体汽车测评人尹璐(化名)也坦言，媒体做汽车测评内容，很难做到十分精确，因为影响车辆测试结果的因素很多，包括车辆本身工程状态、外部测试环境等。虽然媒体在做车型测评对比时，会尽量控制“变量”，把所有车放在同一测试条件下，但这操作起来难度比较大。“现在大多数测评人和测评媒体都只能说是尽可能去做到客观和精准，但没办法像一些专业机构在实验环境下做到100%公平客观。”尹璐解释称。
面对外界质疑，“懂车帝”相关负责人则向记者表示，此次冬测的标准是统一的，好产品不怕评测，真评测也不怕挑战，“懂车帝”在测试中倡导统一的标准而不是唯一的标准，“2024年，我们将在智能化与安全性两个方向，联合国家有关部门和权威测试机构成立研究院和专项实验室，开展更深入、更专业的测试，为用户提供更加客观公正的测试结果”。
第三方测评有现实意义
不同于其他产品，汽车作为大宗型消费产品，不少消费者在购车前都会做功课，除了到实体店看车、试车，也有不少人会选择观看汽车测评类视频，提前了解意向车辆。
“汽车测评人之所以越来越多，是在迎合普通大众这种观看习惯，获得更高的流量。”尹璐认为，消费者观看测评视频，只是对购车提供参考，并不会起决定作用。
为迎合大众消费趋势，除“懂车帝”“汽车之家”等平台外，越来越多的自媒体测评人开始涌入汽车测评行列。“车型的官方测评，不可能面面俱到，像懂车帝这样专门到吐鲁番、漠河测试也不太现实，但市场有需要，就会有机构开启相应的测试。”成都新能源汽车产业推广应用促进会秘书长范永军表示，第三方测评能更直观地反映新能源车在各种工况下的表现，为车企改进产品、用户选择产品，提供重要的参考，具有较强现实意义。
乘联会秘书长崔东树向《每日经济新闻》记者表示，媒体加入到汽车测试中很有必要。“作为第三方，专业的媒体不仅在传播上有着天然优势，具备公开透明的测试优势，可以让外界看到最真实的测试过程，较专业机构提供一纸证明更有说服力。同时，公开测评暴露出来的车辆问题，可倒逼企业做得更好。”
范永军强调称，新能源汽车行业眼下充斥着浮夸之气，各种“第一”“领先”“最”的宣传存在夸张成分，需要更多的第三方评测来检验其真实性，“政府在这一过程中没有必要大包大揽，只要做好第三方平台的监管工作即可，市场的需求让市场自己解决。”
尹璐则认为，媒体做测评的最大争议点在于，部分媒体一边标榜客观中立，一边却又将测评作为商业化项目运营，这是不可取的。因为，这最终会损害媒体自身的公信力，无论对自身还是行业发展都不利。
“测评可以，但需慎言、慎行，因为参与测评的车辆都是经过国家权威检测机构专业检测的。如果掺杂私利进行测评，会误导消费者，对厂家的生存和发展会造成比较大的影响，对我国汽车行业的健康持续发展也会产生不利影响。”中国汽车流通协会颜景辉表示。
“懂车帝”的冬测事件引发了中国汽车工业协会的关注。王耀透露，中国汽车工业协会正与行业企业及专业评测机构合作，共同制定新能源汽车测评标准，并计划以协会团体标准形式发布。
“车企要为消费者提供符合标准的高品质产品，并应对正常的舆论评价持开放态度。但正因如此，所有参与汽车性能测评的机构和个人，都应当意识到其对舆论引导的重要作用，并努力维护行业公正、公平的竞争环境。”王耀认为，维护汽车行业健康可持续发展，是包括行业机构、行业企业以及行业媒体在内的各参与方的共同责任。维护正常的竞争秩序，而不是误导消费者认知，才是真正为消费者负责任的行为。
记者手记：汽车行业第三方测试需规范与严谨
关于新能源汽车冬季测试结果的争议背后，不只是多家车企对第三方机构举办新能源汽车冬季测试标准规范与严谨性的质疑，更是外界对测评公信力、专业性以及第三方机构做车辆测评是否有必要存在的一次思考。
作为第三方测评机构，尤其是互联网平台所具备的天然优势是能把测评做得更具娱乐性、观赏性和故事性，但其公正性和专业性也因缺乏专业机构的参与和监督，且没有依据行业认可的标准开展测试遭到质疑。
在“流量为王”的当下，第三方机构做新能源车测评时在追求观赏性和娱乐性的同时，更应该在完全去商业化的情况下尽可能做到标准化和透明化，以维护自身公信力。
而对于车企来说，以媒体或互联网平台为代表的第三方测评能更直观地反映新能源车在各种工况下的表现，可以为其改进产品、为用户选择产品，提供重要的参考，具有较强现实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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