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 周潇枭 北京报道 一季度我国GDP规模超过29万亿元，同比增长5.3%，实现良好开局。其中，工业、出口等数据表现超预期，消费、投资在稳定恢复，就业形势总体稳定。但是，一季度房地产市场仍在下行，物价表现整体低迷，经济恢复的基础并不牢固。
如何看待一季度经济表现？一季度出口为何超预期？如何推进房地产市场平稳运行？如何推动消费更快恢复？人民币汇率是否面临贬值压力？全年经济表现预期如何？带着这些问题，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专访了摩根大通中国首席经济学家朱海斌。
（摩根大通中国首席经济学家朱海斌）
一季度经济整体开局良好
《21世纪》：如何看待中国一季度经济数据？当前中国经济运行状况表现如何？
朱海斌：从一季度宏观数据来看，可以说开局良好。一季度经济同比增长5.3%，为完成全年5%左右的目标奠定了很好的基础。
具体来看，一季度经济呈现以下几个特点。
第一，月度间数据波动较为明显。1、2月份经济数据超预期的成分更高，3月当月数据有明显回落。
第二，一季度的强劲主要来自工业生产。一季度工业增加值同比增长6%，服务业增加值同比增长5%，两者表现都不错，但工业表现更佳。一季度出口很强，先进制造业包括信息产业、新能源、绿色产业等发展较快，大规模设备更新等推动一季度制造业投资同比增长近10%，这些是支撑工业强劲开局的重要因素。
第三，消费的复苏力度在正常范围内，没有超预期的表现。一季度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同比增长4.7%，考虑到春节假期加持的因素，可以说整体表现中规中矩。
一季度经济运行也有让人担忧的地方。目前房地产仍处于下行通道，房地产交易量、房价等仍在下行，房地产仍然是经济恢复的一大阻力。另外，一季度物价比较低迷，尤其是PPI出现持续收缩，GDP平减指数约为-1.1%，相较前两个季度下行压力有所加大。
价格因素带动出口竞争力提升
《21世纪》：一季度中国出口好于预期，WTO上调了全球货物贸易增长预期。如何看待当前中国的出口形势？后续出口前景如何？
朱海斌：一季度以美元计价的出口同比增长1.5%，出口量的增速远高于出口额的增速。以1-2月份出口数据为例，1-2月份出口额同比增长7%，其中出口量同比增长约20%，出口价格同比下跌了约13%。粗略估计，一季度出口量同比增长近15%，出口表现非常强劲。
出口强劲背后有以下几点因素。
第一，一季度包括美国、欧洲在内的全球经济表现超预期，全球终端需求在好转。按照摩根大通的估算，一季度全球经济环比年化增速可能超过3%，好于去年四季度环比年化增速2.6%。
第二，中国出口价格大幅下跌，出口竞争力明显增强。近段时间，欧美主要发达国家的焦点在于高利率、高通胀、工资高增长，其生产成本在明显上升。与此同时，中国出口价格下跌，这进一步放大了产品竞争力，进而推动出口量的显著上涨。
第三，中国加强出口多样性和分散化的策略取得了一定的成效。2017年以前，中国对欧美日的出口占比为40%，2023年该占比份额回落到了33%左右。与此同时，新兴市场的份额在提升，比如出口东盟占比提升到3-4个百分点，“一带一路”、非洲、拉美、俄罗斯等出口份额也在上升。
第四，中国出口产品日趋中高端化。近几年讨论较多的“新三样”，太阳能电池、锂电池、新能源汽车等的出口占比在2017年仅为1%左右，2023年上升到了6.5%。
预计今年以美元计价的出口同比增长3%左右，与WTO对全球贸易增长3%的预期大体持平，中国出口在全球市场份额大体持平。
从全球经济表现来看，一季度环比年化增速超过3%，但是三四季度可能回落到2%左右，因此下半年外需环境可能走弱。近期，外部包括欧美、拉美等区域，对中国出口产品发起了反倾销、反补贴等调查，这对中国对这些市场的出口形成了一定的挑战，面对潜在的贸易纠纷，需要积极应对。
稳楼市关键要稳房价预期
《21世纪》：一季度中国房地产投资和销售同比仍在下降，如何看待当前中国房地产市场运行？要如何更好地稳定房地产市场？
朱海斌：可以说，房地产市场的下行速度和时间跨度超出了市场预期，一季度的房地产数据仍然令人担心。一季度新房销售额同比下降近28%，房屋竣工面积同比下降约20%，房价近几个月在持续下跌，说明当前的房地产市场依然比较艰难。
我认为要稳住房地产市场，需要重点关注两个指标。
第一个是房价。对于很多的潜在购房者而言，如果房价下跌的势头持续，他们理性的选择就是持币观望，因此短期的住房需求可能显著低于正常水平，这也会一定程度上延长房地产市场下行趋势。
第二个是新房销售数据。如果该数据持续下行，那么会对开发商流动性造成冲击。近期，该数据下跌幅度超出了正常范围，房企回笼资金随之下行，部分房企出现意料之外的资金困境，会对市场造成进一步冲击。因此，稳楼市关键要稳房价预期、稳销售。
对此，目前我有两方面的政策建议。
第一，加大稳楼市的政策力度。近一年来，房地产政策在连续微调，包括降低首付比例、下调房贷利率、部分城市放松限购政策等。但是，这些政策延续“一城一策”的原则，逐步且小幅的放松节奏类似“挤牙膏”，可以说短期内政策效果并不明显，反而可能会导致政策空间的进一步收窄。建议加快房地产政策的调整，可以考虑全面取消限购。可以说房地产作为投资工具的时代已经过去，即便在一线城市全面取消限购，房价大幅反弹的可能性并不大。即使部分城市房价可能会出现一些反弹，比如具有示范信号的一线城市房价出现一定的反弹，这对于稳定当前市场情绪是有正面作用的。
第二，“三大工程”（保障住房、城中村改造、“平急两用”公共基础设施建设）是很好的抓手。当前房地产市场不仅仅是周期性的下行，也是结构性的下行。当前房地产整体是供大于求的，但是也存在结构性不匹配的问题——中高收入阶层的新增住房需求比较平稳，农民工市民化等新型城镇化仍有巨大的住房需求，因此应加大保障房和租赁房的供给。中长期而言，多渠道、多主体供给是必然的趋势。因此，一方面要加快商品房市场的政策调整，推动商品房市场的尽快企稳；另一方面，政策层面应该加大对保障房和租赁房的支持力度。当前，政府可以集中收购未完工或未开发的土地，并将其转化为保障房或租赁房，这既能加快去库存，也能缓解房地产投资的下行压力。
形成稳定可预期的服务业投资环境
《21世纪》：如何看待当前消费恢复状况？服务消费相对强劲，但商品消费相对疲弱，背后主要原因是什么？对于促消费有什么政策建议？
朱海斌：一季度服务业增长5%，相较工业增速（6%）而言是偏弱的。2020年疫情以来，服务业占GDP的比重整体在下降，这与2010-2020年十年间的情况形成了对比——彼时十年间的服务业增速高于整体GDP增速，且服务业占比持续上升。
服务业占GDP比重的下降，除了部分服务业在疫情期间受到冲击外，还因为部分服务行业的监管政策趋严或者产业政策发生了一定变化，使得这些行业出现了增速放缓甚至收缩的局面。
当前要大力发展新质生产力，或者要推进中长期的持续稳定增长，不仅仅要强调制造业的创新升级，也应强调服务业的创新升级。服务业的创新升级，不仅是科技上的突破，还可能是商业模式的创新，这对于提升全要素生产率而言非常重要。目前来看，政策层面一定程度上向制造业倾斜，对服务业的支持相对欠缺。建议对服务业的产业政策进行适当的调整，形成相对稳定可预期的环境，进而稳定服务业的中长期投资；同时加快服务业的高水平对外开放，在开放中鼓励服务业的创新升级。
预计全年经济增速“前高后低”
《21世纪》：近期，日元、韩元等亚洲货币出现贬值潮，人民币也存在一定贬值压力。如何看待后续人民币汇率走势？
朱海斌：人民币短期内存在一定的贬值压力，但这并非个例，比如日元目前面临的贬值压力更大，东南亚的货币也出现贬值，这些更多是受美元的影响。近几个月，美国通胀持续超预期，市场对美联储降息节奏的预期发生了较大的调整，年初普遍预计今年将降息6-7次，现在缩减为1-2次。近期，美国十年期国债利率重新走高，美元重新走强，这是亚洲货币贬值的主要原因。
对于中国而言，一季度经济增长较好，宏观基本面表现不错。预计人民币年内大概率在7.2-7.3的区间内小幅波动，料人民币汇率能维持在相对稳定的状态。
《21世纪》：预计全年经济走势如何？宏观政策如何应对？
朱海斌：我们预计全年经济增长5.2%，相信经过一定的努力，能够达成全年5%左右的增长目标。
我们对中国经济的预测更多从环比的角度来看，一季度经济环比增长1.6%，折合年化增速在6.5%以上，预计下半年季度环比增速会回落到1%左右，折合年化增速在4%左右，预计全年经济呈现“前高后低”的走势。
财政政策方面，预计会执行政府工作报告确定的政策措施，包括发行1万亿超长期特别国债、3.9万亿地方专项债等，年内追加政策的可能性较低。货币政策方面，预计年内有两次10个基点的降息，下半年还有一次降准。此外结构性货币政策存在加力的可能，比如针对“三大工程”的抵押补充贷款（PSL）资金支持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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