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废5年，“再生纸浆”三大问题浮出水面｜一线调研
章轲
自2021年1月1日起，我国全面禁止进口固体废物，其中就包括多年来进口量较大的废纸。
于是，进口再生纸浆开始进入造纸企业与海外废纸供应商的视野。但随着竞争的加剧和生产成本的加大，泥沙俱下，国内一些造纸企业借再生纸浆之名，跳过常规制浆工艺，直接将废纸原料打碎后包装进口，带来环境隐患。
公开资料显示，2021年以来，全国已发生多起海关查验出疑似以再生纸浆名义进口固体废物并退运的案例。业内人士呼吁，加强对进口再生纸浆监管，提升进口干法制造再生纸浆标准，并加强对造纸企业海外建厂的指导和支持。
一些企业在海外生产再生纸浆
8月中旬的一天，第一财经记者在某造纸企业采访时，工作人员拿出3袋再生纸浆样品。第一袋纤维损伤小、完整度高；第二袋废纸碎片形状大小不一，并且含有废塑料片和生活垃圾；第三袋是被海关退运的样品。“据检测，第三袋样品杂质超标，含有不明细菌，无法改变其‘固废’的真实身份。”工作人员说。
近年来，进口废纸在中国造纸原料结构中占据重要地位，曾是国内包装用纸生产企业获取优质再生纤维原料的主要途径。而全面禁止进口固体废物后，阻断了造纸企业获取进口废纸的路径。一些企业开始在海外利用废纸初步加工成再生纸浆产品运进国内。
公开信息显示，玖龙纸业(02689.HK)、山鹰国际(600567.SH)、太阳纸业(002078.SZ)、理文造纸(02314.HK)、景兴纸业(002067.SZ)等主要造纸企业都已在海外投资再生纸浆项目。中国造纸协会的数据显示，2018年废纸浆的进口量为30万吨，2022年废纸浆的进口量猛增至336万吨，增长了11倍。
嘉兴市环保联合会常务副会长万加华介绍，根据加工方式的不同，再生纸浆分为卷筒浆、湿浆、干磨浆、再生浆板等，这些再生纸浆不仅外观形态不同，在资金投入、环境影响以及商检海关部门对这类进口产品进行检测的实际操作难度上，都存在较大差异。
进口再生干磨纸浆品质对比。
卷筒浆是利用造纸机进行加工，经历造纸过程中压榨拉伸烘干复卷，对纤维产生损伤。由于采用造纸工艺，其外表和成品纸较难分辨，需通过专业鉴定才可判定是否为原材料，因海关无法鉴定其与进口原纸差别，卷筒浆曾一度被要求按进口成品纸加征关税。
万加华介绍，再生湿浆利用造纸生产线中制浆段工序进行加工，对废纸进行碎浆、净化、打浆，通过物理压榨脱水，形成含水率约60%―50%的浆块。再生湿浆从形态上看和木浆湿浆类似，是造纸原料的一种常见形态。由于含水率高，湿浆会产生较高的运输成本，与木浆湿浆相比，造纸企业对再生湿浆的运输成本敏感度高。
干磨浆是将废纸原料直接经由粉碎机粉碎成碎片状，再打包成浆包。对比常规制浆工艺，干磨浆几乎省略了绝大部分生产流程。其投资小、见效快的特点，引得部分企业甘愿冒着被退运的风险也要干。由于加工过程没有经过净化、高温消毒杀菌干燥等工艺流程，干磨浆通常含杂质超标(尤其含有各种废塑料片和生活垃圾)，细菌滋生。
“正规的废纸浆生产线要实现废纸由固态转为液态(纤维和水的悬浮物)。在液态下进行除渣、筛选等净化措施，再经过浓缩加蒸汽处理(如热分散)，通过高温干燥最终形成废纸浆。”万加华说，经过以上工序的废纸再生浆板，纤维含量可达91.5%以上(含水分8%)，几乎没有杂质，而且在高温干燥过程中实现了杀菌，符合卫生标准要求。因此，国家允许这类产品进口。
再生纸浆存在“三大问题”
业内人士告诉第一财经记者，其实，再生纸浆有国家标准。2023年11月27日，《再生纸浆》(GB/T43393-2023)国家标准发布，对再生纸浆的术语和定义、产品分类、技术要求、试验方法、检验规则等进行明确。
曾参与该标准制定的一位专家介绍，再生纸浆标准中各项技术要求既要满足解决造纸纤维原料不足的问题，又必须起到准入的“门槛”作用，消除“洋垃圾”进入国门的风险。
“再生纸浆标准从放射性污染、危险废物、重金属、感官性劣变和理化指标等几个方面作出规定，其中，理化指标包括未碎解的纤维组分含量、水分、灰分、粗渣率和机械强度等。”这位专家表示，造纸企业应严格按照标准要求制定生产工艺，研发生产设备，确保再生纸浆完全满足标准要求，以避免再生纸浆被判为固废的风险。
业内人士反映，该标准为推荐性的技术标准，不具有强制性，企业既可以参照执行，也可以不执行。此外，该标准明显更适用于对国内废纸再生纸浆的技术处理，而对国外进口的再生纸浆，缺乏生物、细菌、病毒等限制性规定。
采访中，多位造纸企业负责人表示，除上述标准外，再生纸浆(主要是再生干磨纸浆)还存在环保安全和卫生健康隐患突出、能源消耗和产品质量问题突出两个方面的问题。
使用废纸做成的再生纸浆有助于资源的循环利用。摄影/章轲
某港口进口废纸卫生除害处理效果数据显示，对未处理的12个样品废纸按照GB15979-2002标准检测，细菌总数最高的达15万个/克；真菌总数最高的达2.8万个/克；大肠菌群定性阳性数5个、金黄色葡萄球菌阳性3个、绿脓杆菌阳性1个。同时进口废纸还含有病媒生物19种，植物害虫43种。
2022年1月，在杭州海关所属嘉兴海关监督下，某企业进口的5批、共计约1900吨的不合格再生纸浆通过货轮退运出境。这是2022年杭州海关辖区首批退运的国家禁止进口固体废物，2021年，杭州海关辖区曾多次查验疑似以再生纸浆名义进口的固体废物。
造纸行业是高耗能、高污染、高碳排放量行业。专家介绍，湿法制造再生纸浆采用的是传统纸浆流程，需要在他国投入大量资金、设备，建设工厂，能源消耗、污染物和碳排放产生在海外；而再生干磨纸浆由于在他国处理工艺简单，因此进口后，需要在国内重新处理加工，消耗大量的能源、碳排放指标，并带来环境污染。
此外，经过干法制造工艺处理后的再生纸浆，纤维切断面大，强度受损严重，造成优质纤维浪费。某造纸企业反映，此前曾少量采购干磨再生纸浆，在使用过程中发现与湿法浆板生产工艺相比，细小纤维多20%，纤维长度低10%，纤维得率低15%。同时，干浆中含有0.5%-1%胶带纸、热熔胶和塑料等杂物，导致胶粘物粘到造纸网和设备上，断纸次数增加20%。另外，使用干磨浆的纸品质量差，成品面板尘埃点和杂质增加15%以上，客户投诉增多。
多方呼吁提升标准加强监管
第一财经记者在采访中了解到，2023年3月，浙江省造纸行业协会曾专门给生态环境部提交了《关于再生纸浆国家标准中干法处理工艺不列入再生纸浆范畴的建议》(下称《建议》)，呼吁国家禁止进口干磨处理工艺生产的再生纸浆。
《建议》指出，干法制造再生纸浆其实是把国外废纸粉碎，废纸中含有杂质，废塑料、生活垃圾、病毒、病菌没有处理掉。如果允许干法粉碎、干磨的再生纸浆进口，等于变相允许废纸和“洋垃圾”进口。
“但这种呼吁并没有起到多大作用。一些企业仍在闯关。”一位知情人士称。
中国造纸学会理事长曹春昱此前曾表示，现在很多企业充分利用国外废纸资源，取得了积极成效。但还有很多问题未能有效解决，比如进口再生纸浆的标准、质量控制问题，以及与环保之间的冲突和矛盾等，有待政策进一步明确。
中国造纸协会日前发布的《中国造纸工业2024年度报告》显示，2024年全国纸浆消耗总量12415万吨，较上年增长4.34%；进口纸浆3435万吨，扣除非造纸用浆和非木浆，实际进口木浆消耗量2544万吨。
多位专家和业内人士对第一财经记者表示，国家应提升进口干法制造再生纸浆标准。建议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牵头，会同国家标准化管理委员会、海关总署，充分论证干法制造下的进口再生纸浆的质量、环保、安全、技术和环境要求，制定相应的《进口再生纸浆》强制性国家标准，提升工艺水平。
2015～2024年纸浆总消耗情况。资料来源：中国造纸工业2024年度报告
专家们建议各地海关对所有的以再生纸浆名义报关的商品进行检验检测，对再生纸浆的质量、安全和环保性能进行摸底。如果绝大部分干法制造再生纸浆不符合进口要求，建议禁止进口或列为法定检验商品。在口岸对进口的再生纸浆进行严格查验。对于不符合标准的再生纸浆予以退运。
对于多次被检测出劣质再生纸浆的生产商或出口商，列入黑名单，限制其进口资格并依法依规进行处罚。建立信息共享机制，完善风险防控体系建设，及时发现并处理进口劣质再生纸浆的行为。同时对多次发现不合格再生纸浆的出口国，要求其对商品进行严格监管，确保其质量和环保性能符合中国进口标准。
专家们还建议，相关部门加强对造纸企业海外建厂的指导和支持。建议由工信部牵头，会同国家发展和改革委、生态环境部、市场监管总局等，对在海外投资建设再生纸浆的中资企业，指导其提高科技创新能力，研发纸浆造纸新技术，提高再生纸浆的产品质量，确保其产业链、供应链安全稳定。
同时，加大行业扶持力度，对严格落实相关要求的国内制浆、造纸企业给予优惠政策支持，对进行制备工艺改造但缺少资金、技术等支持的企业，提供相关帮扶。对在海外投资建设再生纸浆项目的造纸企业，通过削减关税等形式鼓励其发展。
在生态环境部前不久召开的2025年固体废物与化学品环境管理工作会议上，生态环境部部长黄润秋表示，各地生态环境部门要巩固拓展全面禁止“洋垃圾”入境改革成效，会同相关部门持续做好相关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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