敞亮的车厢里，一位奶奶靠着椅背正熟睡，小桌上放着新鲜鸡肉和电煲，邻座一名小孩和母亲坐在一起，眼睛眨巴眨巴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色。这是2026年春运期间7266公益慢火车上的宁静一幕，用乘客的话来说，“回家就像旅游一样”。
像这样的公益慢火车，湖南目前有5对，覆盖常德、张家界、湘西州、怀化等地区。它们在崇山峻岭间穿行，票价低廉、逢站必停，满足沿线村民们上学、就医、出行等交通需求。
春运期间，慢火车构成一幅独特的风景，相比拥挤、喧嚷，乘客们更多是在时间的流逝中越来越接近心里的故乡。
28岁的河北邯郸小伙小周就是乘坐这样一趟慢火车首次抵达湖南亲戚家过年的。他要抵达的是张家界慈利县境内一个位于悬崖峭壁旁的小站——白马溪站。
在母亲罗女士的形容里，这是一个神秘得难以找到的地方。如果没有这趟慢火车，小周可能得从旁边镇子徒步两三个小时过来。罗女士也提前提醒过儿子：这里能玩的只有山和水。
但对于在外务工、已经几年没有回家过年的小周来说，它们都是这次团圆的最好点缀。2月17日，洗漱完的小周站在院子里，在新年第一天遥望雾气中若隐若现的青山与村房，背后传来母亲的招呼：团圆饭要开餐啦！
△ 母亲在屋前帮小周整理头发
悬崖旁的小站：车厢里是回家的游子，站台上是等待的家人
春节前夕，记者一行坐上从张家界开往澧县北的7266次公益慢火车。与高铁站的熙熙攘攘不同，车厢内并不拥挤，厢壁上的浅色绘画与窗外的乡野景色相得益彰。一位老人用扁担前后挑着两个白色蛇皮袋缓缓走进一节车厢，该车厢内有部分空间未设座位，这是专门给乘客们放行李、农货用的。
人们三三两两、面对面坐着，有些聊着家常，有些眺望窗外景色，有些则是沉沉睡去。就是在这时，记者一行遇见28岁的小周走来询问乘务员，“白马溪站在哪里下？”
7266次列车公开的经停站信息里只有怀化、麻阳、吉首、张家界、慈利、石门县北、澧县北等站点。每天早上从怀化开往澧县北一趟，再下午从澧县北开往怀化一趟。
但实际上，列车会在很多小站停靠，它慢并非完全是因为速度，更多是因停靠站点多。比如小周要去的白马溪站，就位于张家界站和慈利站中间，白马溪站前后还有溪口镇站、沙刀湾站。而每临近一个小站，都会有列车员走过来呼喊大家：某某站到啦！
△ 慢火车上的一家三口
得到答案的小周找了个位置安心坐下。他刚刚从河北邯郸坐了20多个小时车过来，要去白马溪站亲戚家和母亲一起过年。这是小周第一次来湖南，在大平原长大的他，首次来湘便深入奇山峻岭。他不时望向窗外，碧绿澧水在山谷间弯弯绕绕，带来视觉上的惊奇。
小周的母亲已打过预防针：这是一个神秘得难以找到的地方，没有超市和外卖，好玩的地方只有山和水。上车前，母亲已经来过电话，说会来车站接他。
从张家界驶出大约一个半小时后，列车抵达白马溪站。车门打开，一位阿姨从车上下来，来接她的人就站在站台上，两人向彼此兴奋地吆喝了一声。小周站在一旁，打开手机拨电话给母亲，铃声就在他身后响起。
两名旅客，两位家人，站成一个彼此相望的菱形，在列车门形成一道小小的团圆风景。
△ 在站台上等待的白马村村民
回家的山路：母子俩手里换来换去的行李箱
“走回家要一个多小时啊！”母亲罗女士提醒小周。她抢过小周手里的大行李箱，往不断向上的山路走去。
S型弯道很常见，一行人没多久就开始大喘气。记者跟在他们母子俩身后，看着行李箱在两人手中换来换去。小周觉得箱子太重，也应该作为儿子的他来推。但罗女士觉得儿子走不惯这种陡路，每每都把箱子从儿子手中抢回。
途中停歇了三次，两次都遇上那位同从慢火车上下来的阿姨。几人面对面喘着粗气，看着彼此的累态忍不住笑。小周倒是面不改色，说确实没走过这么陡的路，但状态“还行”。
阿姨姓徐，今年67岁，一家人早已搬至张家界市里，这次返乡是为吃酒。她也有好些年没回来过了。彼时上山只有黄泥巴路，一到下雨天，走起来很容易有滑倒的危险，开车则要绕很远的路，在他们心中不划算。如今一条水泥路直达他们家门，走起来平稳得多。
△ 行至半途，一行人遥望起点附近的铁路桥
家便是在这样的走走停停中到达的。一辆上下山的小货车正停在村口售卖水果及其他生活用品。小周在屋前后转了一圈，大概领会了母亲说的“能玩的只有山和水”。
但他还是欣喜着回家团圆。过去两三年，他工作太忙，跑遍国内各个省份，唯独母亲过年所在的湖南省没有来过。
小周说，自己过年和与家人过年，是有区别的，“你在外边吃东西，没人束缚你。但同样的，你喝多了，也没人管你。”
说起年夜饭，小周倒是没有期待多丰盛，“一家人吃什么都可以，想吃的也吃得差不多了。”闲聊间他突然想起一种味道，那是小时候母亲常会做的红糖包，“好久没吃到了。”罗女士站在旁边努努嘴，口头没答应，脑子里已经在盘算制作原料了。
俯瞰澧水旁的白马溪站。受访者供图
山中的年味，和小站的守望
罗女士大概估算过，如果没有白马溪站这个小站，他们光走到临近的溪口镇，就需要两个多小时，再在镇上坐大巴去更远的地方。而沿路山峰遇气候变化还易落石，隐患多。这个小站对于他们来说，已是生活中的必需。
白马溪站站长张轩介绍，该站建于2005年，至今已有21年历史。平常除了用于列车交会，就是供慢火车停靠、村民出行。“站点因其所在的白马村而得名，坐落在悬崖峭壁的山谷之间，是比较艰苦的一个小站。”
“如果你们没有这趟车怎么出去呢？”“我们就是无法出去了。”2月初，白马溪站在“火车司机小维”和新华社合拍的视频中再次受到大家关注，“没有繁忙的客流，没有复杂的设施，只有7名铁路职工在此坚守……慢火车没让白马溪站变得热闹，却让它变得格外‘有用’，一头连着山外的广阔世界，一头连着山里人的热切期盼。”
当从澧县北开往怀化的慢火车在晚上7时多经过后，这座小站将会慢慢落于寂静。往来的火车在车站员工的配合下顺畅通过，不再停靠。
△ 2月9日的晚上，从澧县北开往怀化的慢火车驶进白马溪站
大年夜这天，张轩和几名职工们照常值班。尽管需要各自坚守岗位，不能共同用餐，大家还是张罗着从村民那里买来腊鸡、鱼肉，让丰富的晚餐给这个夜晚带来些许不同。
远处的山里，红色灯笼的光亮星星点点。返乡的游子们回到家人身边，在闲话家常中迎来新的一年。
潇湘晨报·晨视频记者 吴陈幸子 徐茜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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