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会访谈 | “内卷式”竞争怎么看、怎么治
——访第十四届全国政协委员、清华大学经济管理学院院长白重恩
编者按：“内卷式”竞争作为一种低效率的不公平竞争，已成为制约我国经济高质量发展的瓶颈。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明确提出“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强调“深入整治‘内卷式’竞争，营造良好市场生态”。围绕“内卷式”竞争话题，求是网记者对全国政协委员、清华大学经济管理学院院长白重恩进行了专访。
2025年，我国研究与试验发展（R&D）经费投入强度达2.8%，首次超过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国家平均水平，创新指数排名首次跻身全球前10。图为2025年11月15日拍摄的第二十七届中国国际高新技术成果交易会现场。作为我国高新技术领域对外开放的重要窗口和成果转化的重要平台，高交会是中国以开放姿态融入全球创新网络、以创新驱动赋能高质量发展实践的生动展示。 新华社记者 王丰/摄
求是网记者：
近年来，“内卷式”竞争让不少行业和企业深受其害，引起社会广泛关注。何为“内卷式”竞争？“内卷式”竞争的主要危害有哪些？
白重恩委员：
“内卷式”竞争是指同一非垄断行业内的竞争对手竞相降价，导致行业中大部分企业都利润受损，甚至很多企业出现亏损的不公平竞争现象。和少数企业因竞争失败退出市场相比，“内卷式”竞争影响行业中的大部分企业，对行业的影响是系统性的。
“内卷式”竞争的危害是多方面的，我们分解来看。一是较多企业的财务健康受损，不仅威胁企业本身的生存，也让企业职工直接受损并对未来信心不足，让他们不敢消费，给向企业提供资金的银行或其他主体造成损失，情况严重时可能造成金融风险。二是企业的创新能力和动力受损，财务状况不好，无力支持创新，前期创新没能带来适当的收益，影响未来的创新动力。三是企业可能将竞争压力传导给上游企业，对其供应商压价、长期欠款。四是行业发展的稳定性受到威胁，“内卷式”竞争会导致企业利润受损甚至亏本，当行业中的很多企业的生存都受到威胁时，整个行业的稳定性就成了问题。五是总体税收受到影响。当少数企业因竞争失败退出市场时，企业所在地的税收会受到影响，当整个行业受损时，涉及该行业的所有地区的企业所得税都会受到影响。六是“内卷式”竞争压低价格，也包括我们的商品出口价格。价格低，国内的消费者短期内受益，但出口价格低不仅减少了我国的出口收入，还吃力不讨好，引发其他国家的抵触。
求是网记者：
作为当前经济发展中的突出现象，“内卷式”竞争的形成具有多维性和复杂性。请您谈谈，造成“内卷式”竞争的主要原因有哪些？
白重恩委员：
“内卷式”竞争通常是在竞争对手之间产品差异度不高，消费者从一家产品转用另一家产品的转换成本较低，且整个行业的产能超过需求较多的情况下发生的。如果产品差异度较大，产品之间的替代性不强，不会形成激烈竞争；即使产品差异度不大，但消费者改用另一家产品的转换成本较高，不同企业产品之间也不会形成激烈竞争；如果产能较小，降价会造成供不应求，也不能显著增加市场份额，企业不能从降价中获得多少收益，也不会产生“内卷式”竞争。
造成企业产品过度同质化的原因是创新不足，对知识产权的保护不足使问题更加严重。如果创新的速度高于产能需求的速度，新一代的产品之间就不会有过度竞争。知识产权保护方面，有时企业成功进行了创新，但创新成果被其他企业不当使用，甚至是企业的创新团队成员违背承诺，带着创新成果另设企业，就会产生产能增长快于创新速度的问题。产权保护不足有时也与地方政府不当干预有关，当企业希望通过法律手段纠正侵权时，侵权企业所在地的地方政府出面干预，导致侵权得不到及时纠正。
造成产能相对于需求过高的主要原因是产能的增加或减少受到非市场因素的干扰。在增加产能方面，有的地方政府为了追求短期的经济增长，在招商引资中给企业较大的投资补贴，造成投资过多，产能太大。在减少产能方面，有时即使企业有亏损，并且没有多大可能性扭亏为盈，企业本身希望退出，但有的地方政府为了保产值、保税收、保就业，采取各种手段，不让企业退出，要求企业继续生产。
“内卷式”竞争的另一种情况是在行业还未形成稳定竞争格局之前，企业竞相争取市场份额，希望在未来的稳定格局中取得一席之地，并占有较大市场份额。通常情况下，经过这个过程中的优胜劣汰，适当数量比较有竞争力的企业生存下来，形成有一定行业集中度的相对稳定的竞争格局，“内卷式”竞争也就随之结束。对于这种优胜劣汰的市场竞争，非市场因素不宜轻易介入，而应加强引导，创新监管手段，规范竞争秩序，推动形成优质优价、良性竞争的市场生态。
求是网记者：
深入整治“内卷式”竞争，应着重从哪些方面发力？
白重恩委员：
整治“内卷式”竞争，首先要对供需不平衡有客观的认识。供过于求，一种情况是需求的潜力没有充分发挥出来，我们应该尽可能地释放需求的潜力，这时应着力于扩大内需。扩大内需既要考虑政策的周期性，也要考虑政策的长期效果。对长期弹性不大的消费进行补贴，不一定会带来长期消费的实质增长，却可能会带来消费跨期转移，透支未来的消费。但有些需求弹性较大的消费，通过补贴可能创造长期收益，这种需求管理应该受到重视。比如，对老旧住房的门窗进行更换，提升其保暖性，既可以消化因为房地产不景气带来的门窗等产品的过剩产能，又可以改善居民生活品质，还可以降低冬天取暖和夏天空调的能耗，特别是降低电网的尖峰负荷，降低电网满足尖峰负荷的高成本。要鼓励各部门提出类似的有长期价值的扩内需方案，纳入宏观调控统筹考虑。
同时，如果需求的潜力已经发挥后还是供过于求，那我们就应该控制供给。控制供给应该从两方面考虑：一是阻断形成过多产能的源头；二是过多产能已经形成之后，缓解“内卷”，减少损失。
阻断过多产能的源头，需要让市场在资源配置中起决定性作用，更好发挥政府作用。要尽力抑制地方政府对企业的投资进行不当补贴或对企业正当退出设置障碍。在一些新兴产业发展初期，资本市场不够发达，不能为创新企业提供足够资金来度过烧钱发展阶段的情况下，政府的适当补贴是有必要的。但是，一旦产业形成一定的规模，消费者支付意愿与能力超过生产成本后，补贴就不再必要，就应该停下来。应对补贴的期限、力度有所控制，防止有的地方政府通过非市场手段抢市场份额，形成过多产能。阻断过多产能的源头，还要加强依法治国，加强对知识产权的保护，抑制地方政府对知识产权侵权纠正进行干预。要在监管上多给企业留下空间，鼓励企业依靠创新开发差异化产品。为了防止企业通过传导“内卷”成本来加剧“内卷”，应大力遏制企业延长对供应商欠账期限等欠款行为。
对已经形成的产能，要鼓励企业进行合理的兼并收购，降低兼并收购的障碍和成本，推动行业尽快形成有一定集中度的稳定竞争格局。也应鼓励行业组织起积极作用，促进行业的有序竞争。另外，我们有些行业国际竞争力强，即使价格上涨也不会面临他国竞争，竞争主要是来自国内企业。在这些行业，应该降低或取消出口退税，一方面增加我国的收入，另一方面也展示我们在降低贸易不平衡方面所做的努力。同时，要通过稳定和拓展外需市场，助力企业走出“内卷式”竞争。
还有一点，党员干部要树立和践行正确政绩观，更加强调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思想，更加强调发展的长期可持续性，从而减少造成产能过剩的低效投资。在政策上，中央应通过宏观调控来扩大内需，特别是扩大居民消费，推动需求和供给的平衡，从而缓解“内卷式”竞争问题。
求是网记者：
感谢您接受我们的专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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