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季媛媛 上海报道
明星疫苗产品的价格在短短三年内从329元骤降至27.5元，这背后映射出的是整个国产HPV疫苗市场从蓝海到红海的残酷转型。
这样的残酷也在财报中显著体现。7月14日，万泰生物（603392.SH）发布公告称，预计2025年半年度实现归母净利润亏损1.3亿元至1.6亿元，扣除非经常性损益的净利润约亏损2.3亿元至2.6亿元。与上年同期相比，归母净利润将出现显著亏损，上年同期归母净利润为2.6亿元，扣除非经常性损益的净利润为6352万元。
在万泰生物的解释中，两大因素导致了这一局面：疫苗板块因行业政策调整及市场竞争加剧，销售收入与利润显著下滑；IVD（体外诊断）板块受政府集采降价、检验套餐解绑等政策影响，短期收入承压，政策红利释放仍需时间消化。这也意味着，曾经风光无限的国产HPV疫苗头部玩家，如今陷入业绩泥潭。
面对困境，万泰生物选择将全部希望押注于九价HPV疫苗。今年6月，其自主研发的“馨可宁9”获批上市，成为国内首款国产九价HPV疫苗。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7月8日从万泰生物方面获悉，国产九价HPV疫苗“馨可宁®9”定价为499元/支，这也意味着HPV疫苗市场竞争格局的加剧。
有券商医药行业分析师对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指出，万泰生物的业绩拐点将取决于九价HPV疫苗的市场表现。若能快速实现规模化生产和渠道覆盖，或可部分抵消二价疫苗下滑的影响。然而，默沙东已在中国加速九价疫苗供应，且国产竞品（如沃森生物、康乐卫士等）的研发进度紧追不舍，未来市场竞争可能进一步恶化。
“除疫苗业务外，万泰生物的IVD板块同样面临挑战。政府集采降价和检验套餐解绑政策导致产品价格下滑，而新业务增长点尚未形成规模效应。公司在疫苗和IVD两大主业均受政策压制，短期内缺乏足够的业绩支撑点，凸显其过度依赖单一产品线的风险。”该分析师说。
业绩滑坡
万泰生物的业绩亏损早就有迹可循。
根据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梳理，目前我国市场上销售的HPV疫苗包括默沙东的四价HPV疫苗（佳达修®）和九价HPV疫苗（佳达修®9）、GSK的二价HPV疫苗（希瑞适®）、万泰生物的二价HPV疫苗（馨可宁®）、上海泽润的二价HPV疫苗（沃泽惠®），以及万泰生物刚刚获批上市的九价HPV疫苗（馨可宁®9）。
但尽管手握二价HPV疫苗和九价HPV疫苗，万泰生物的营业收入并不符合市场预期。特别是在九价HPV疫苗尚未获批之前，万泰生物二价HPV疫苗受到进口九价疫苗适应症扩展和市场竞争加剧的影响，导致销售量未达预期，进而影响了公司的营收。
根据万泰生物发布的2024年年报，报告期内，公司营业收入为22.45亿元，同比下降59.25%；归属于母公司的净利润为1.06亿元，同比下降91.49%；归属于母公司股东的扣非净利润为-1.86亿元，同比下降117.29%。报告期内，万泰生物延续了2023年营收、净利下滑的趋势，营业收入创2020年以来新低；归母净利润则为十年来最低；扣非归母净利润同比下降117.29%后，首次实现由盈转亏。
疫苗是预防传染病最有效的手段之一，2020年以来，疫苗行业进入前所未有的快车道。宫颈癌作为全球及我国女性第二大肿瘤疾病，主要由HPV持续感染引发，预防HPV感染已成为国际共识。与2019年相比，全球HPV疫苗市场的经济价值增长幅度最大，年复合增长率（CAGR）为19%。
2019年12月底，万泰生物二价HPV疫苗馨可宁 Cecolin®在我国获批，次年5月正式上市销售，适用于9～45岁女性。随后不久，沃森生物二价HPV疫苗沃泽惠 Walrinvax®于2022年3月获批上市。同年8月，默沙东的进口九价HPV疫苗佳达修9适用范围从16～26岁扩展至9～45岁，万泰生物二价HPV疫苗在接种年龄上的优势不复存在。HPV疫苗市场竞争日益激烈。
随着政府推动实施惠民采购项目，二价HPV疫苗价格近年来持续下探。2024年初，万泰生物的二价HPV疫苗以86元/支的价格中标江苏政府采购项目，二价HPV疫苗由此跌破百元，而该产品在上市时价格为329元/支，降幅已超70%。但这并非最低价，根据财报，2024年万泰生物二价HPV疫苗最低中标价格为63元/支。另外，2024年8月，在山东政府采购项目中，沃森生物的二价HPV疫苗更是低至27.5元/支。
价格体系崩解，二价疫苗中标价从329元/支暴跌至2024年山东采购的27.5元/支，曾经的高利润产品如今成为业绩拖累。
价格战开打
实际上，受市场竞争以及九价HPV疫苗扩龄等因素影响，万泰生物二价HPV疫苗销售在2023年就已经显示颓势，2023年财报显示，其疫苗板块营业收入为39.60亿元，同比下降53.37%，毛利率减少2.29个百分点至91.60%。其中二价HPV疫苗收入较上年同期下降约42亿元。
前述分析师认为，万泰生物的核心产品馨可宁曾凭借先发优势快速占领市场，但随着沃森生物“沃泽惠”获批及默沙东九价HPV疫苗扩龄至9—45岁女性，二价疫苗的市场空间被严重挤压。政策层面，政府集采降价进一步压缩利润空间，导致公司疫苗板块收入短期承压。尽管馨可宁曾是国产HPV疫苗的标杆，但在九价疫苗普及趋势下，二价疫苗的性价比优势逐渐减弱，市场份额流失不可避免。
“万泰生物的九价HPV疫苗（馨可宁9）虽已获批上市，成为国内首款同类产品，但面临默沙东（Gardasil 9）的强势竞争。默沙东凭借全球品牌效应和成熟渠道占据绝对主导地位，而万泰生物需在定价、产能和推广上投入大量资源。”该分析师指出，从万泰披露的信息可以看到，截至2025年5月，公司已累计投入约10亿元研发费用，叠加二期扩产项目5.9亿元的资本开支，短期内利润承压。尽管九价疫苗长期前景广阔，但市场渗透需要时间，公司需平衡研发投入与现金流压力。
在二价市场的失守，万泰生物试图在九价市场挽回。
为此，万泰生物于7月8日的一纸定价，点燃了HPV疫苗市场的价格战火。根据其披露的信息，万泰生物将“馨可宁9”定价为单支499元。这一价格仅为进口九价HPV疫苗的40%左右，直接将九价疫苗拉入“百元时代”。
万泰生物方面特别强调，馨可宁®9作为唯一获批9-17岁两针法的HPV疫苗，或许可以显著提高接种依从性，提高疫苗接种率及时建立免疫屏障，适宜中国年轻女孩大规模接种。
2020年，世界卫生组织正式提出“加速消除宫颈癌全球战略”，我国亦印发《加速消除宫颈癌行动计划（2023-2030）》，并将“促进HPV疫苗接种”列为行动主要目标之一。截至目前，我国3亿9至45岁女性中，未接种HPV疫苗的比例高达70%至80%。
预防HPV持续感染是预防宫颈癌的第一道防线，已经被国际公认为预防宫颈癌更好的有效性评价指标。万泰III期临床试验结果显示，接种馨可宁®9的18-45岁中国女性，未观察到发生于宫颈部位的7种高危型HPV（HPV16、18、31、33、45、52、58）相关的持续感染病例。
图片来源：万泰生物馨可宁®9与佳达修9 说明书对比
在HPV疫苗的选择上，临床价值与公共卫生意义远比单纯的价格竞争更为关键。疫苗的核心价值在于其预防疾病的能力，这直接由其覆盖的高危HPV型别范围以及适用人群决定。更广泛的保护范围意味着能为更广泛的群体提供更具针对性的健康保障，从而产生更大的社会健康效益。因此，评价一款HPV疫苗的优劣，其适应证的覆盖广度和人群适用性才是首要考量因素。
突围战何在？
万泰生物的低价策略，是对进口产品的正面挑战，而面对国产九价的竞争，默沙东也并未坐以待毙。
在此之前，默沙东旗下进口九价疫苗已在多省市推出“买一送一”惠民项目。9—14岁女性接种两剂次，实际支付仅需约1320元，相当于单针价格降至650元左右。而在适应症方面，佳达修 9(九价人乳头瘤病毒疫苗多项新适应症已获得中国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的上市批准，适用于 16 - 26 岁男性接种。新适应症的获批，使佳达修 9 成为中国境内可适用于适龄男性女性接种的九价 HPV 疫苗。
与此同时，默沙东亮出了其最有力的证据——大规模真实世界中的保护效力数据。在欧美国家，长达十余年的监测数据显示，接种后人群中HPV相关疾病的发病率显著下降。例如，澳大利亚自2007年推行HPV疫苗接种计划后，年轻女性宫颈癌前病变发生率下降了80%，生殖器疣发病率下降更超90%。在中国，多地疾控部门的跟踪研究也证实，其安全性与有效性与全球数据一致。这种跨越地域、贯穿时间的稳定性，正是许多医生和家长选择时的重要考量。
此外，默沙东披露的信息显示，相较于国产九价HPV疫苗，默沙东的佳达修®9采用了更为成熟的酿酒酵母表达系统（真核表达系统）。这一技术平台具有独特的优势：一方面，酵母细胞能够对重组蛋白进行一定程度的翻译后修饰，从而增强免疫原性；另一方面，该表达系统能有效降低内毒素等杂质污染风险，为疫苗的安全性和有效性提供了双重保障。
截至2025年5月，默沙东九价HPV疫苗在全球累计接种已超4亿剂次，覆盖112个国家和地区。在中国，自2018年获批以来，它也已为超过3300万适龄女性筑起防护墙。这些数字的背后，是无数个“真实世界”的验证。
除了来自进口市场的竞争压力，国内疫苗企业也正在九价赛道加速追赶，这也预示着万泰生物的领先优势可能极为短暂。公开信息显示，康乐卫士、瑞科生物、上海博唯的九价HPV疫苗均已进入Ⅲ期临床试验，预计2026年到2028年密集上市。
“万泰现在风光，但疫苗行业瞬息万变，单一产品线就是定时炸弹。”有业内人士直言。
面对困局，万泰生物正在两条战线寻求突破：国际市场上，万泰生物正全力推进九价HPV疫苗的WHO PQ（预认证）认证进程。万泰生物的二价疫苗已在海外获得20余个国家的市场准入，纳入8个国家的免疫规划项目。这为九价疫苗出海奠定基础；研发管线上，其布局了二十价肺炎疫苗、重组带状疱疹病毒疫苗、重组三价轮状病毒亚单位疫苗等10多个在研产品。不过，这些项目大多处于早期阶段，短期内难解燃眉之急。
眼下，摆在万泰生物面前的还有诸多待解的难题：低价策略下如何保证合理利润空间？产品单一局面何时能够突破？后来者步步紧逼的先发优势能维持多久？这些问题的答案将决定其能否真正实现困境反转，2025年下半年或将成为关键检验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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