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 赵云帆
只要用纸巾在实验皿中轻轻一沾，就能获取发酵菌种，从而窃取一家合成生物学企业的核心商业机密。
这是A股合成生物学企业凯赛生物（688065.SH）正在面临的长期困惑——同样也是合成生物学产业发展之路上诸多创新主体面临的一大掣肘。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从凯赛生物处获悉，近期最高人民法院就凯赛生物知识产权侵权诉讼作出判决，要求被执行方山东瀚霖生物技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山东瀚霖”）修改侵权生产线直至不再侵权。
但是，90日限期整改届满后，凯赛生物并未就山东瀚霖停止侵权活动的情况完成执行验收。凯赛生物宣称其生产线根本未停止。同时，凯赛生物认为，山东瀚霖提交的修改方案不具备产业化基础，“其实质是搪塞法院的执行要求”。
此前，凯赛生物与山东瀚霖已围绕知识产权侵权进行了长达十年的诉讼维权。山东瀚霖则持续通过租赁资产、变更设备使用主体的方式屡屡逃避执行。
艰难执行
长链二元酸可被用于制造香料、热熔胶、润滑油添加剂等；其与二元胺合成的工程尼龙可被用于制造汽车油管、电缆等。其应用空间仍在拓展，包括新能源车电池壳、风电叶片、光伏边框、生物基尼龙纺织品，甚至长效降糖药等领域。
凯赛生物与山东瀚霖围绕“生物发酵法生产长碳链二元酸的精制工艺”知识产权的长期诉讼，始于约二十年前。
公开信息显示，凯赛生物指控山东瀚霖及其关联方山东归源生物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山东归源”）等，通过挖走核心技术人员、设立“影子公司”等方式，侵犯其核心专利与商业秘密。
其争议焦点在于，山东瀚霖及其关联方是否使用了与凯赛生物相同的生产工艺，并持续通过租赁生产线、更换经营主体等形式规避侵权责任。
经过多年审理，在（2022）最高法知民终445号商业秘密侵权案中，法院判决侵权方立即停止侵权行为，回收租赁生产线并修改生产线至不再侵权，确认凯赛生物对山东瀚霖享有约2887万元的普通债权。在（2023）最高法知民终3178号专利侵权案中，法院判决山东归源立即停止使用涉案专利方法及销售相关产品，赔偿凯赛生物经济损失3000万元，山东瀚霖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并适用了2倍惩罚性赔偿。
以上一系列判决结论，体现了对“挖人—设影子公司—租赁产线规避”这一侵权路径的否定态度。围绕凯赛维权的关联案件也相继入选最高人民法院知识产权法庭成立五周年100件典型案例、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2025年知识产权惩罚性赔偿典型案例等。涉侵犯商业秘密罪的相关被告刑事案件已在2019年完成终审，并在近期结束监禁执行。
这也是合成生物赛道少有的“刑事＋民事”全胜，且民事端落地惩罚性赔偿的样本。
但是，长达十二年的诉讼虽然没有取得成果，该案在步入执行程序后，却再度陷入了停滞。
根据记者获得的一份凯赛生物对验收执行情况的汇报材料，该涉案生产线时至今日仍未停止生产，根本无法进行修改。
“被执行人在生产线从未停止的情况下，如何进行修改？被执行人既没有工艺修改的技术来源、工艺变更可行性研究报告及小试、中试等实验记录，亦未进行工艺变更后二元酸产品的收率、质量检测以判断修改方案是否可行，不符合工业化生产工艺流程变更常规，不能证明其客观变更了生产工艺以及变更后的工艺能够制造出符合工业化收率标准的二元酸精品。”凯赛在向法院递交的执行反馈中写道。
“并且，经分析我方认为，山东瀚霖修改后的方案不但增加成本不具有产业化价值，更有甚者实现工艺的‘由优变劣’……侵权方极有可能以所谓的‘纸面修改方案’应付，实质上仍然使用涉案技术秘密的方案。”该公司补充道。
投入前置，收入后置
合成生物学的难点不在工艺本身，而在发明和验证工艺。
它的起点也许只是大学有机化学课堂上的一个化学式。但在化学式变成合成生物学产品的过程中，发明者需要在成千上万的菌种中进行选择，并且通过特异性方式对菌株进行改造，试验出最有利于产业化的那一株，其过程囊括对菌种发酵制造原理的产业化设计、量产化设计，中间伴随着无数次的失败、重试，以及海量的研发开支、产业装备开支等。
这还没完。在合成生物学产业中诞生的材料，需要企业不断主动拓展新的商业化应用场景。而因与传统生产路径不同，相关材料还需要下游厂商配合不断地进行测试和验证，每一个过程都需要产业各个环节付出极大的努力。
凯赛生物创始人刘修才2000年押注长链二元酸时，这一高端尼龙、香料、润滑油中间体正被杜邦旗下英威达以化学法垄断。欧美实验室虽早试过生物法，但始终卡在产品质量和规模化成本失控两道关卡上。为了实现产业化，凯赛团队先后砸下5亿元、耗时5年，到2003年10月跑通菌种、发酵、提取纯化三大步工艺，实现全球首次生物法月桂二酸聚合级产品万吨级产业化，成本较化学法大幅下探。
随后十年中，凯赛与英威达启动了价格战，最终以2016年英威达关闭美国产线退出、凯赛生物获得市场主导权而告终。
而一旦方案和商业化路径锁定，合成生物学会变成一个产业化复现效果极佳、成本控制非常合理的优质产业，属于典型的“投入前置，收入后置”的产业。
但也因复现效果佳，知识产权侵权的硬性门槛一直不高。
所以，在最早完成产业化落地的时候，凯赛生物并未选择通过公开专利的方式进行知识产权保护：发酵罐操作条件、菌种、配方、杂质去除顺序等——这些技术秘密一旦申请专利，就必须依法充分公开。
这种公开，反而会给逆向工程画好了靶子——于是，凯赛生物起初选择了用保密协议、分区权限、工序碎片化管理的“技术分割”手段进行技术保护。
但是，2008年凯赛生物前副总王某某携团队出走，将技术整体搬至山东瀚霖，并以专利抢注的方式实施知识产权侵占，十余年的知识产权侵权诉讼也因此展开。2016年11月，王某某因涉嫌侵犯商业秘密罪被逮捕；其于2018年、2019年经两次审理被确认犯侵犯商业秘密罪，并被判处有期徒刑五年。
上海大学知识产权学院名誉院长陶鑫良表示，此案侵权情节特别恶劣和侵权行为恶性延续，是特别严重的恶性知识产权侵权案件：侵权时间旷日持久，侵权行为“五毒俱全”；同时，侵权诉讼屡判不禁，侵权手段恶意翻新。侵权人虽已在十多个侵权案件中屡屡败诉，却恶意通过换壳重整、出租设备等恶劣手段，延续和持续侵权。
他表示，恶性侵权理应严惩，持续侵权法当斩根：譬如势必从严依法销毁恶意侵权的相关设备，再如通过生效判例全面禁止“换汤不换药”的“恶意翻新”侵权行为。
再上演IP罗生门
在司法实践中，侵权证据的获取，比许多人预想的还要难。
记者获悉，在凯赛与山东瀚霖的相关案件中，前者早期通过产品中关键物质含量获得了部分关键证据。
然而，一旦维权方的取证手段被侵权方获悉，侵权方便可主动通过清洗、变更包装等方式规避侦查，令维权方主动公开的司法动作，反过来成为侵权方对侵权机器“查缺补漏”的线索。
今年4月，凯赛生物——以及与之即将对簿公堂的另一家上市公司宁科生物，通过公告，又向外传递了一起侵权“罗生门”。
4月24日，宁科生物公告称，已就技术秘密被侵害事宜向银川中院提起诉讼，指控凯赛生物及其子公司、相关人员在2024年其破产重整期间，以“协助纾困帮扶”为名进驻厂区，非法获取其长链二元酸菌株技术秘密，索赔2000万元。
几日之后，凯赛生物便通过公众号发布情况说明，对以上指控全盘否认。
凯赛方面称，其团队系应当地政府及ST宁科邀请参与重整帮扶，提取生产废液系为实现评估生产线的目的，且相关行为由ST宁科工作人员操作，不存在非法窃取。
凯赛更指，其在帮扶期间发现ST宁科侵犯自身知识产权，已于2026年初在南京中院提起三起专利侵权诉讼，案件已于4月首次开庭。
此前，宁科生物宣称其核心技术源自中国科学院微生物研究所。根据公司介绍，其成功引进了该所拥有自主知识产权的“第三代月桂二酸规模化生产技术”，并以此在宁夏石嘴山建成年产5万吨月桂二酸项目。
2024年2月7日，宁科生物在完成前批次产品包装入库后却进入停产状态，并多次以技改为由间歇性停产。后因无法清偿到期债务，石嘴山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24年5月30日决定对宁科生物启动预重整程序，并于同年9月6日裁定受理重整申请。
同时，该公司生产也再次出现波折。根据公司2025年2月对交易所问询函的回复，其长链二元酸业务2024年5月起“恢复小批量生产，产能开始逐步释放”，至第四季度“生产经营状况已经全面稳定”。但公司在2025年12月的风险提示公告中又指出，宁科生物近期“已经实现复工复产，但能否实现可持续的正常生产经营能力，仍有不确定性”。
专家呼吁合成生物知识产权保护
侵权成本低，取证与维权难度高，司法途径程序繁复，意味着合成生物学这一襁褓中的行业，面临严峻的IP保护掣肘。如何将这一难题，在行业大规模发展之前予以重视并加以破除，是包括从业者、客户、政策制定者等皆需关注的方向。
就凯赛案件，北京大学法学院教授张平表示，今年“两会”将知识产权保护提到全新高度，中国科技创新正迎来从量变到质变的关键阶段，原始创新成为核心方向，国务院相关发布会、中关村论坛也一再强调要从源头改善科研路线。研讨的系列案件涉及当前商业秘密侵权的新形态，即侵权者不再简单携带图纸、数据等实物泄密，而是离职员工将核心技术拆分成公开的碎片化的专利，甚至通过“申请专利→‘找托’无效专利→用无效专利抗辩商业秘密侵权”的恶意规避手段不断损害权利人利益。
对此，张平呼吁依托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国家知识产权局等执法主体关注此类案件，减少地方干扰，实现商业秘密保护执法标准的统一，未来企业可通过提出再审申请、对持续侵权的多个主体整体追责、主动申请财产保全和证据保全等途径，切实维护自身合法权益。
中国政策科学研究会副会长、原科技部政策法规与体制改革司司长梅永红围绕知识产权保护与生物制造产业发展表示，凯赛生物近20年的维权历程和困扰直指我国知识产权法律保护刚性不足的问题。生物制造是关乎国家发展的重要战略领域，工程生物学将成未来科技发展核心主线，放任侵权极易引发恶性内卷，重蹈中国种业发展的覆辙。因此，亟需强化该领域的知识产权保护，为产业健康发展筑牢根基，助力中国在这一核心赛道的全球竞争中占据优势。
（作者：赵云帆 编辑：郑世凤,骆一帆 视频编辑：杨浩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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