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舒晓婷 北京报道
近年来，国内外浆果企业在中国市场纷纷布局，资金和技术加持，推动中国蓝莓产业迅速发展。其中，浆果巨头怡颗莓（Driscoll’s）在云南采取基质栽培的方式试种蓝莓成功，是尤为关键的一步。
怡颗莓（Driscoll's）1872年创始于美国加州，2013年开始在云南种植生产浆果。目前，怡颗莓的浆果供应市场包括北美、欧洲、澳大利亚、中东、中国等，供应浆果类别包括蓝莓、树莓、黑莓、草莓等。2023年，怡颗莓浆果总销量达约77.7万吨，占全球新鲜浆果10亿公斤（100万吨）消费量的比重达约3/4。
近日，围绕怡颗莓在全球和中国市场的业务进展与未来布局、中国蓝莓产业所处发展阶段、中国蓝莓供需前景与市场消费潜力、国内外浆果企业在中国市场面临的机遇和挑战等话题，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对怡颗莓全球副总裁兼中国总经理田仁杰进行了专访。
（怡颗莓全球副总裁兼中国总经理田仁杰 资料图）
全球最大新鲜浆果公司
《21世纪》：首先，想问一个小问题。消费者买到的蓝莓有时候很甜，有时候又似乎不太甜。这是否需要一点运气？哪些因素影响蓝莓的口感？
田仁杰：包括蓝莓在内的浆果是一种非常有趣的水果。世界上种植的所有水果类别中，浆果对气候最为敏感。我们可以尽量减少但无法完全摆脱气候对浆果口感产生的影响。
浆果喜欢的生长温度为白天温暖、晴朗，在20℃至25℃之间，夜晚相对寒冷，在10℃至15℃之间。昼夜温差的不同使得消费者享受到的浆果甜度有所差异，而昼夜温差又与种植区的海拔有关。
此外，一年中供应的时间阶段不同，以及蓝莓品种和用来测量甜度的质量控制系统存在区别，也将影响蓝莓的口感。有时候，品牌代表着品质。尽管天气存在一定的不连续性，如果生产商致力于做到最好，消费者也将享受到越来越好的体验。
《21世纪》：请谈谈怡颗莓在全球和中国的业务进展。
田仁杰：怡颗莓是全球最大的新鲜浆果公司，2023年浆果总销量达约77.7万吨，占全球新鲜浆果10亿公斤消费量的比重达约3/4。怡颗莓的浆果供应市场包括北美、欧洲、澳大利亚、中东、中国等。其中，怡颗莓在北美市场历史悠久，已经经营了150多年。在中国，怡颗莓的浆果业务始于2013年。彼时，怡颗莓在云南红河建水的一个小村庄开启农业经营，蓝莓种植面积约7公顷。历经10年发展，2023年，怡颗莓在云南的蓝莓总种植面积达约15000公顷。
怡颗莓是世界上为数不多的可以实现全年供应的浆果公司。除了中国消费者所熟知的蓝莓，我们还供应树莓、黑莓和草莓等其他浆果。我认为这是怡颗莓最主要的成果，即可以让世界各地的消费者全年享用到上述四种浆果。能做到这一点，离不开公司与种植户共同的努力，从而确保了生产的持续和产品的稳定。
并且，我们是蓝莓行业中最早提供独特的专利品种的公司之一。在怡颗莓进入中国市场之前，中国种植的大多数蓝莓都是公开品种，即任何人都可以公开购买。怡颗莓拥有自己的蓝莓品种，并通过与澳大利亚果蔬巨头Costa、澳大利亚育种企业MBO（Mountain Blue Orchards）合作项目，开发和培育了新的蓝莓品种，在中国进行种植和供应。
如同任何其他水果，虽然都是蓝莓，但是品种不同，差别很大。幸运的是，中国消费者喜爱我们的独特蓝莓品种带来的风味。
（怡颗莓在云南西双版纳的蓝莓种植基地 资料图）
《21世纪》：怡颗莓在中国的蓝莓种植基地集中在哪些区域？
田仁杰：目前，云南是怡颗莓用于商业生产并在中国市场进行销售的唯一蓝莓种植省份。云南的气候条件是独一无二的，基本处于亚热带，其独特的纬度使得包括蓝莓在内的所有浆果都能很好地适应和生长。
云南省内不同区域海拔差异大，可种植的蓝莓品种更为丰富。怡颗莓在云南的蓝莓种植区海拔从最低的约1200米到最高的约2300米，分别适合冬季和夏季生产。不同地区海拔不同，有助于实现更长时间的蓝莓供应。从浆果类别来看，目前我们在云南生产的树莓和黑莓做到全年供应，蓝莓的供应时间大概持续6-7个月。
我们在西双版纳、曲靖、保山、大理、丽江等均有浆果种植基地。在每一个农场，采用的都是现代蓝莓种植方式，即基质栽培而非传统的在土壤中种植。这一技术具有高科技含量，由怡颗莓引入中国，并进行了分享。我们培训与怡颗莓一起合作工作的中国种植户，让他们学习如何成为一名成功的种植户。
我相信，对于怡颗莓来说，最好的营销方式就是浆果本身。公司以及合作的种植户做好各自的工作。只要我们保持品质，消费者就会继续购买。这就是我们所追求的。我们与种植户进行密切合作，共同努力把控蓝莓生产和销售的各个环节与流程，从而将最好的浆果体验带给消费者。我认为，怡颗莓在这方面已经做的很好，当然未来也还可以不断改进。
《21世纪》：“一带一路”倡议对于怡颗莓的全球业务特别是在东盟、中东国家的业务有何影响？对于怡颗莓未来业务布局有何展望？
田仁杰：近三十年来，我们一直在东南亚国家销售怡颗莓品牌的浆果。直到现在，大部分我们供应这些市场的浆果种植地仍来自墨西哥等北美洲国家。我们种植采摘包装后，将蓝莓空运至东南亚国家。
三年前，我们开始尝试将在云南种植的蓝莓出口至东南亚。在我看来，云南非常重要，是共建“一带一路”的重要交汇点。“一带一路”倡议推动了共建国家基础设施的建设与完善，而云南是中国与东南亚贸易往来的重要门户。
鉴于云南所具有的战略位置，我们将在当地生产的蓝莓供应到东南亚市场。这和以往的差别在于，空运并非运输浆果的最佳方式，因为空运过程中无法控制温度。并且，从北美经过漫长的时间抵达亚洲，浆果的品质受到损害。而从云南运输至东南亚，温度变化和运输时长对蓝莓口感的影响有所减弱。
“一带一路”倡议提振了基础设施领域的投资，使得市场之间的交通运输更加多元、便捷。伴随共建“一带一路”的不断发展，我们的浆果有望在更理想的运输条件下抵达不同市场，让更多消费者享受到更好的浆果品质。这一点对于怡颗莓的未来业务布局尤为重要。
当然，尽管我谈到了出口蓝莓到东南亚的机遇，但首要的是我们在中国生产蓝莓并服务中国市场，创造出中国消费者喜爱的浆果。从这个角度来看，地缘局势带来的冲击不大。换句话说，我们并不依赖从中国以外的地方进口大部分浆果，我们在中国为中国生产和供应浆果。不过，如果有机会将怡颗莓在中国生产的优质浆果供应给亚洲其他市场，我们也会这样做。
只要获得市场准入，我们在中国生产的蓝莓将成为亚洲地区的重要供应来源。这受益于整个物流运输体系的不断完善。考虑到云南的战略位置非常重要，云南不仅是怡颗莓服务中国市场的浆果生产基地，也将利好怡颗莓服务整个亚洲市场。对此，我们充满期待。
让业务链条上的参与方都受益
《21世纪》：怡颗莓为何选择布局中国市场？
田仁杰：怡颗莓在制定全球扩张战略的时候，着眼于不同的市场。除了中国，我们还考虑了俄罗斯和巴西。当我们回看2011年，中国经济处于快速增长阶段，中国消费者不仅愿意在食品领域进行消费，对高端食品包括高端水果的消费需求也在增长。也就是说，中国的人口规模大，财富快速增长的人口占比在增加，能够负担优质水果的消费者在增长。而彼时中国浆果市场尚不成熟，草莓发展潜力巨大，蓝莓处于起步阶段，中国消费者对树莓和黑莓所知甚少。因此，对于怡颗莓来说，集中时间、资源和投资在中国开展业务、服务中国市场是一个很自然的决定。
《21世纪》：怡颗莓自进入中国市场至今，对中国蓝莓产业产生了哪些影响？
田仁杰：怡颗莓可能是2013年在云南进行投资开发浆果的第一家外国企业。我们使用了专利品种并采用基质栽培（区别于传统的种植在土壤中）的方式种植浆果。这在中国是首创。
此外，怡颗莓将中国种植户纳入自身商业模式的一环，让来自当地农村、没有商业和技术经验的百姓参与到生产中，学习如何种植浆果。这些百姓在怡颗莓的基地学会了种植技术之后，可以去创立自己的公司。
我认为这样一种模式的价值在于，当地种植户了解了怡颗莓在浆果品质、食品安全标准方面的要求，学会了如何成为成功的种植户。根据估算，当前中国消费者消费的约60%-65%的怡颗莓浆果是由中国种植者种植的。这一点十分重要。
从商业的角度，怡颗莓提供品种，拥有品牌，负责销售和营销。但是，我们的大部分浆果都是与当地种植户进行合作，由独立种植户负责种植。怡颗莓基于责任的分担，根据种植户供应浆果的情况进行营收和利润的公平分配，在自身发展的同时也让中国种植户从中受益。换句话说，怡颗莓在中国市场销售的浆果所获得的资金，大部分留在了中国，并通过投资和再投资的方式创造出经济的循环与活力。
《21世纪》：你谈到怡颗莓与种植户合作的事情，除了种植端，从销售端来看，你如何看待盒马鲜生、京东等平台对于怡颗莓业务的作用？
田仁杰：蓝莓零售商也是怡颗莓业务的重要一环。从整个行业来看，种植户、零售商、水果分销商、批发市场、消费者等各环节是息息相关的生态系统。对于怡颗莓来说，要考虑的是如何让其他参与方也受益。
在种植端，我们为当地种植户提供参与蓝莓业务的机会，与尽可能多的中国种植户分享经济收益，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这也是怡颗莓作为一家外资企业回报中国市场所采取的方式。
在销售端，如果我们想让零售商推广怡颗莓品牌的浆果，我们需要向其展示并证明，他们销售我们的浆果将会实现良好的业绩。当这些零售商将怡颗莓的浆果放在货架上，消费者愿意购买，这将形成良性循环。
对我们来说，最关键的在于改良浆果品种，让盒马鲜生之类的零售商有信心将我们的产品放置在货架上。当产品品质有保障，其他事情往往是水到渠成，自然而然实现商业价值。
我想再次强调，市场的开放使得怡颗莓的浆果引进中国。对于怡颗莓来说，我们希望的是所有参与者都受益，不仅是公司自身，还包括种植户、零售行业、水果贸易商、消费者等。
《21世纪》：蓝莓品质的核心在于品种，请再谈谈你对蓝莓育种的看法。
田仁杰：品种创新需要持续的努力，耗时长久。通常，一个新品种的培育、研发需要7至10年，需要巨大的投资。怡颗莓大概从1946年就开始进行浆果育种方面的工作，独特的专利品种也是我们的核心竞争力之一。对于怡颗莓而言，我们一直在寻求创造新的品种，持续努力，持续改进。不断投资创造品种的多样性，创造消费者喜爱的品种，将直接影响品牌、营销和销售。我认为，未来10年至15年后，我们培育、研发出来的蓝莓品种又将是全新的。更好的浆果，意味着更好的品种。这一过程永无止尽。
中国蓝莓市场仍有很大消费潜力
《21世纪》：从全球范围来看，你认为中国蓝莓产业处于什么发展阶段？
田仁杰：相较于北美、欧洲等成熟市场，中国蓝莓产业还处在初级发展阶段，还在继续增长。当前，中国蓝莓产业的发展速度快于北美和欧洲，拥有很大的增长机会和市场潜力。在我看来，中国消费者对水果的品质标准要求非常高，对水果的新鲜有着很高的期望。这也为像怡颗莓这样的公司创造了机会，因为我们专注于成为最好的而非最大的浆果供应商。我认为在中国蓝莓市场存在巨大的增长机会。
《21世纪》：你如何看待中国蓝莓供需前景以及未来不同时间阶段的消费潜力？
田仁杰：从蓝莓商业化进程来看，中国蓝莓产业发展大约25年，而北美、欧洲等市场销售蓝莓的时间比中国久远。即使在当前这个阶段，中国蓝莓人均消费量仅占北美的10%左右。且不说14亿人口总规模，仅仅是生活在一线、二线和三线城市的2亿中国消费者尚未完全覆盖。也就是说，中国蓝莓市场仍有很大的消费潜力。
未来，肯定会有更多的蓝莓供应进入市场，更多三线、四线城市的中国消费者有机会接触到蓝莓，开始喜爱吃蓝莓。从这个维度来看，十年后，中国蓝莓消费市场覆盖的人口预计达7亿，这将远远超过北美3.5亿的蓝莓消费人口。
对于中国蓝莓产业来说，一切才刚刚开始。供应市场的蓝莓将会更多，供应商不仅来自怡颗莓，还有其他蓝莓竞争对手。这对中国消费者来说是好事，因其将有更多选择。
《21世纪》：对于国内外浆果企业而言，又面临哪些挑战？
田仁杰：就生产浆果而言，离不开三种资源，分别是土地、水和劳动力。
从土地来看，中国的粮食安全政策一定程度上限制了可用于种植浆果的合法土地数量。对于中国这样人口众多的国家来说，保障粮食安全很重要。不过，相关政策确实限制了怡颗莓以及其他想要种植和增加非粮食作物的浆果供应公司所能获得的合法土地数量。这意味着适宜种植蓝莓的土地可获得性难度加大，竞争也将带来成本的上升。与此同时，很多土地可能并不具备适宜种植蓝莓的气候条件。
第二个挑战是对于清洁的水资源的需求。人们可能认为云南不存在缺水的问题，因其处于亚热带，降雨充沛。然而，气候变化扰动传统的天气模式，即使像云南这样的亚热带地区也将受到影响，从而导致灌溉浆果的持续降雨变得不可预测。考虑到气候变化对水资源的影响，怡颗莓已经开始尝试通过水循环以及提升技术等举措，来实现“用更少的水产出同等数量的浆果”。
第三是劳动力问题。怡颗莓在中国农村地区种植浆果。伴随城市化进程，加之生育率下降，在农场工作的人越来越少。这可能是整个行业面临的挑战。
上述挑战并非没有解决方案。对于怡颗莓来说，我们正在引入从世界其他地方学到的方法，来应对更少的土地、更少的水和更少的劳动力，从而保持业务的增长，继续为中国市场供应浆果。
（感谢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吴斌对本文的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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