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 石恩泽 深圳报道
自宇树机器人上春晚之后，人形机器人赛道在开年后迎来各方关注。而优必选作为连续四次亮相春晚的“前辈”，却从2023年开始选择了专心“进工厂”。
有媒体说，两家机器人公司，在春晚舞台上的“一进一退”，暗示了机器人行业竞争格局的变化。
优必选CBO官谭旻却在跟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长达1个多小时的采访中表示，这是一个年满13岁公司的“克制”和“聚焦”。
“每个企业都有自己的发展阶段。目前中国新成立的人形机器人公司，大部分都处于创业第一年和第二年。因此，他们需要快速融资，需要借助舞台展现自家机器人的独特性。”谭旻说。
但优必选已经经历过这些，跳舞、按摩、下象棋、拧瓶盖，都是优必选人形机器人展示过的功能。“当年优必选在摸着石头过河，现在别人在摸着优必选过河。”谭旻笑言。
然而，很早开始，优必选就从实验室走出来了。2021年，优必选熊猫机器人优悠在迪拜世博会中国馆服务6个月，每日运行超过8个小时，以此接受公众的检验。2022年，优必选人形机器人Walker X系列中标沙特NEOM新未来城，探索人形机器人与商用场景的结合。
2023年，优必选Walker机器人“入职”中国科学技术馆。近3年该款机器人在“机器人大秀场”累计完成超过3000场常态化演出，年吸引观众超200万人次，其稳定性和可靠性等人形机器人商业应用的关键能力得到验证。
2024年，优必选工业人形机器人Walker S系列进入工业场景实训，陆续进入吉利汽车、一汽-大众青岛分公司、比亚迪、北汽新能源、东风柳汽等汽车厂产线，进行智能搬运、智能分拣、智能质检、螺丝拧紧、零件安装、过程材料操作等任务的实训。
在探索了一圈应用场景后，优必选收敛心思，自去年开始专心攻克工业制造。理由是，优必选要在智能化水平最高的地方，让人形机器人与人形机器人、人形机器人与其他智能化设备之间实现高效协同作业，解决智能制造业的劳动力短缺问题，让人形机器人作为新质生产力赋能新型工业化。
而以汽车厂为代表的高端制造，是最适合实现设备并联的场域。截至今年3月，优必选Walker S系列是全球进入最多工厂实训的人形机器人，获得了车厂超过500台的意向订单。
经过进厂进行单机智能的实训，今年优必选宣布进入实训2.0群体智能阶段。3月初，在极氪5G智慧工厂内，优必选方面宣称，数十台工业人形机器人Walker S1应用群体智能技术，完成全球首例多台、多场景、多任务的人形机器人协同实训。
“接下来的路径其实很清楚了。”谭旻表示，通过在工厂实训的突破，优必选将进一步探索人形机器人在商业服务、家庭陪伴，再到家庭服务领域的应用，以此打通工业、商业、家庭三大场景，同时在这个过程中，等待AGI（通用人工智能）的全面到来。
（图：数十台优必选工业人形机器人Walker S1在极氪工厂内进行料箱搬运）
此外，更多有关优必选的群体智能战略规划、技术路径以及对量产和出海的看法，将在以下对话中呈现。
自研群脑网络，推动群体智能
21世纪经济报道：群体智能是什么？
谭旻：群体智能是优必选创新性提出的概念，在具身智能的解决方案上进行探索。它并非单一的成果，而是一个持续创新和优化的过程。
群体智能的核心在于机器人之间的多场景、多任务协同，通过实训的积累，实现从单机智能到群体智能的跨越。
21世纪经济报道：在通向群体智能的路上，优必选做了哪些关键研发？
谭旻：优必选创新提出了人形机器人群脑网络（BrainNet）软件架构，并设计人形智能网联中枢Internet of Humanoids (IoH)，为群体智能的软硬件实现提供了可借鉴的路径。
针对人形机器人群体协作场景，BrainNet架构由端云协同的推理型节点和技能型节点灵活链接，形成群体维度下的超级大脑和智能小脑，重新定义人形机器人的大小脑。
其中，超级大脑基于多模态具身推理大模型，重点突破智能混合决策技术，实现复杂产线级任务的高维决策；智能小脑则基于Transformer模型，创新研发跨场域融合感知技术和多机协同控制技术，支持多机并行分布式学习，加速技能生成与迁移。
此外，在复杂产线级任务的高维决策需求驱动下，优必选针对性研发了全球首个人形机器人多模态推理大模型，作为超级大脑的核心引擎，推动BrainNet架构实现持续自我进化，进而迸发群体智能。该推理大模型基于DeepSeek-R1深度推理技术，借助其强大的数据处理和智能决策能力，让人形机器人具备类似人类常识的推理能力，支持多台人形机器人之间复杂任务的高效拆解、调度与协同。
21世纪经济报道：群体智能和群脑网络之间的关系是什么？
谭旻：群脑网络是群体智能的底层支撑技术。群脑网络提供通信与数据支持，而群体智能利用这些数据执行任务。二者结合推动机器人从单机智能向多智能体智能发展，最终迈向AGI。
换句话说，如果没有群脑网络，就无法实现真正的群体智能。
21世纪经济报道：群脑网络的核心技术是什么？
谭旻：群脑网络依赖于视觉感知（V）、语言理解（L）和行动控制（A）的结合，简称VLA。通过视觉+语言语义来指挥机器人行动，使其能够适应复杂环境。
当前的挑战在于数据的获取和训练不足，因此在AGI未完全成熟前，实现高度泛化的VLA仍有一定困难。
21世纪经济报道：群体智能与传统AI的区别是什么？
谭旻：传统AI，如LLM（大语言模型），主要用于信息处理，而群体智能更注重机器人在物理世界中的实际操作能力。例如，LLM可以解析文本，但无法在真实环境中执行复杂任务。而群体智能则需要机器人具备环境感知、实时决策和任务执行能力。
场景选择上，优必选的群体智能策略
21世纪经济报道：在场景选择上面，优必选为什么选择工厂作为首个突破场景？
谭旻：一是工厂环境具有较高的任务可控性和标准化流程，适合让人形机器人与设备之间实现高效并联。例如，在比亚迪工厂内，优必选工业人形机器人Walker S1与Wali瓦力工业移动机器人T3000、L4级无人物流车Chitu赤兔无缝协作，实现了从分拣、搬运到配送的室内外一体化的全自动流程，人形机器人与无人物流车、工业移动机器人和智能制造管理系统（MES）协同作业，我们认为这才是一个完整的无人物流解决方案。
二是群体智能需要真实环境训练。我们认为，人工智能的智能涌现必须依赖真实世界的数据训练，而不是仅靠仿真环境。因此，选择工厂作为初始场景，是因为它能提供长期的真实任务数据，以优化人形机器人的决策能力。
21世纪经济报道：在工厂实训过程中，实现群体智能的难点是什么？
谭旻：群体智能的实现除了要解决单机智能应用的泛化性之外，还要实现机器人集群的实时通讯及连接，包括人形机器人之间的通讯、任务分配、场景适应性等。例如，在工厂环境中，人形机器人需要在不同的智能设备之间实现顺畅交互。此外，跨智能体的协作需要兼容不同的通讯设备的接口。
21世纪经济报道：完成工业场景的突破后，接下来还有哪些场景拓展计划？
谭旻：优必选的场景选择是分阶段进行的：
第一阶段（2023-2024年）：实训1.0，在单一的工厂场景下验证单机智能。
第二阶段（2025-2027年）：实训2.0，跨产业验证，从新能源车厂扩展至3C精密制造、智慧物流，并聚焦这三大场景下的多机、多场景、多任务协同。
第三阶段（2028年及以后）：从工业制造向更广泛的商业服务、家庭陪伴，再到家庭服务拓展，最终迈向AGI。
总体来说，群体智能的发展高度依赖场景的选择，优必选通过先在工业制造验证，再拓展至其他行业的策略，使其人形机器人技术能够真正适应不同的真实环境。这种分阶段的推进方式，有助于确保人形机器人从单机智能到群体智能的逐步演进，并最终实现更广泛的商业化应用。
关于量产、价格战与出海的思考
21世纪经济报道：不少同行都在说，今年是人形机器人的量产元年。在量产这件事上，优必选是如何思考的？
谭旻：首先，量产不是简单的概念，而是一个系统工程。这背后需要标准化、规范化流程。因此，我认为量产的前提是逐步建立行业标准，而人形机器人行业目前仍处于标准化的初期，许多标准尚未确立。参考新能源汽车行业的经验，智能车在发展初期同样经历了标准化和量产化的过程，优必选也在按照类似的路径推进。
其次，量产必须依赖供应链的标准化。目前全球还没有专门用于人形机器人生产的成熟产线。而标准化是量产的关键。在这方面，优必选已做出了探索。例如，优必选采用了车规级充电标准，这意味着其机器人产品的电池和充电技术已经达到汽车行业的标准，这为量产奠定了基础。
再次，量产是一个分阶段推进的过程，从小批量生产到最终实现万台级别的工厂化生产。在当前阶段，虽然优必选已经进入小批量量产试产（规模在数十台到数百台左右），但目前，整个行业的人形机器人大部分仍然是手工组装的。为进入下一阶段，优必选已在筹备万台级别的量产工厂，目标是逐步从数百台、数千台，最终达到万台级别的生产能力。
最后，量产不仅仅是生产的问题，还涉及供应链的整合。这意味着，真正的生态系统应该是软硬件一体化，并且要在实际生产基地中进行整合。目前优必选参与了近40项行业标准的制定。如果优必选在量产上持续领先，部分行业标准可能会直接沿用优必选的标准，就像其他行业的龙头企业制定行业标准一样。
总结下来，优必选的量产策略并不是急于求成，而是稳步推进，从小规模试产逐步过渡到大规模工业化生产，以确保技术、供应链和市场的成熟。
21世纪经济报道：同样，我们今年也看到许多友商发行的人形机器人产品价格，一个比一个低。现在关注单机价格和成本，有意义吗？
谭旻：大家不应只关注单机成本和售价，也要看每款机器人的具体配置和实际应用价值。在没有实现量产之前，讨论这个价格并无意义。
这就像当初进入中国的第一辆桑塔纳的价格在20万元左右，而当时中国城镇居民家庭人均可支配收入约500元/年。谁又能预料到30多年后中国成为了全球新能源汽车的领头羊呢？这意味着汽车已经真正进入到中国家庭。因此，对于人形机器人行业的发展，我们需要用10年甚至20年的视角来看待。
前沿技术本身是需要企业不断地投入，这也会导致第一代的产品肯定价格比较高。但随着技术的发展，这个价格肯定会降低。未来，人形机器人的售价会有一个参考值，就是参考我们家用汽车的平均售价，大概15万元左右。但是这个价格短期内很难实现，产业还需要通过几年的努力，慢慢把成本降下来。而且一旦商业化量产的临界点来临，人形机器人的成本自然也会迅速下降，大家不需要对成本的问题太担心。
21世纪经济报道：人形机器人实际上更适合人少地广的情况。目前优必选在出海方面，有什么规划吗？
谭旻：现阶段我们倾向于先完成内部循环，然后再满足外部需求。要知道国内市场很大。单是广东就有八个万亿级别的产业集群。而这八个产业集群里，但凡优必选能稳扎稳打做通1～2个，我们就已经有能力成为一个万亿级的公司了。
另一方面，全球的智能制造产业链实际上都在中国。因此，中国的产业集群和先进的生产力已足够支撑公司发展，不必急于向国际市场扩展。
此外，出海的战略应基于技术积累和市场验证。优必选通过在国内完成技术和市场的验证，尤其是在车厂智能制造、智能物流等领域的成功案例，也为进入全球市场奠定了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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