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5调查丨人保一分公司陷“偷拍门”：被指偷拍客户手机窃信息，警方已立案 澎湃新闻记者 谭君
中国人保财险石家庄分公司大楼。本文图片均为 受访者供图
河北省石家庄市的姚先生怎么也没想到，他通过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人保财险)石家庄市分公司办理了一份河北银行的助贷后，他手机通讯录里的所有联系人、部分通话记录、微信好友及聊天记录等，全部被偷拍并存储于中国人保财险的百度网盘里。
姚先生对澎湃新闻说，人保财险在掌握了他的这些信息后，在他的贷款未逾期时就进行催收。他手机里的朋友、亲戚、同事、甚至村支部干部都接到了催收电话，母亲也因此脑梗住院，这给他带来很大痛苦。
此外，姚先生获得的证据显示，保财险拍摄存储的这类信息不只是他一个人的，而是2018年～2023年在人保财险石家庄分公司办理助贷业务的大批人员。
受案回执显示，2024年1月22日，河北省石家庄市公安局桥西分局刑警大队中山刑警队已经对这起人保公司侵犯公民个人信息案进行立案侦查。
3月15日，人保财险石家庄分公司石姓相关负责人回应澎湃新闻称，此事比较复杂。当事人姚某因个人诉求与其单位闹了有四年了，这期间姚某找过多个部门，“没有任何一个行政部门支持他的诉求”。同时，针对助贷险方面的经济纠纷，人保方面在2021年2月份向石家庄仲裁委提起了仲裁，仲裁委已经出具了裁决书，支持了人保公司的请求。
而针对公安立案的“人保侵犯公民个人信息”案，涉及偷拍姚某手机通讯录的问题，石姓相关负责人刚说一句“相关证据”就表示，“信号不好，听不到你说话”。记者表示可以发短信沟通，石姓相关负责人表示，未获单位许可他不能接受记者采访。40分钟后，石姓相关负责人回电澎湃新闻称，接受媒体采访需要从市里报到省里，省里报到总部，总部报到集团，需要记者提供记者证和采访提纲，且接受采访的内容需要经过上级公司的审核才能回复。随后，澎湃新闻将记者证和采访提纲发送过去。但截至发稿前，澎湃新闻尚未收到反馈。
“给银行买的保险”
一切要从姚先生办理河北银行贷款时购买的一份保险开始说起。
2020年1月8日，姚先生在人保财险买了一份保险，每月交2335.5元保费。2021年2月初，姚先生生了一场大病。出院后他想起这份保险或许有报销。
随后，他通过95518人保客服询问。人保客服告诉姚先生，他购买的是一份个人信用贷款保证保险，并不能报销大病。至于交保费，因为姚先生通过人保财险在河北银行贷款15万元，人保财险起到了“中间介绍人的作用”，所以每月要扣一笔2335.5元的信用贷款保费。工作人员还告诉他，“这二千多元虽然叫保费，但不是保险，相当于是贷款利息。”
姚先生与微信头像为河北银行的人保公司于某龙沟通截图
还款明细显示，姚先生在河北银行的15万元贷款分36期还，每月一期，每期还款6943.2元，其中，本金3776.4元逐月递增、利息831.3元逐月递减，保费每月2335.5元不变。
在后来多次与保险公司人员的沟通中，相关工作人员进一步阐释，每月的二千多元保费，并不是保姚先生自己的，而是由姚先生出钱“给银行买的保险。”
澎湃新闻了解到，事实上，姚先生办理的是一种“助贷险”，也就是说，他通过保险公司购买了一份保险，由此而获得了保险公司合作银行的一笔贷款。所以，借款人每月在偿还银行贷款本息之外，还要支付一笔固定的保险费。而这个保险费保的则是借款人的信用，如果借款人无力偿还贷款，那么保险公司将向银行进行赔付，然后再向姚先生追偿。
姚先生称感觉被骗，“如果不是保我自己的，我干嘛要交这笔保费”，他想退保。但保险公司人员提醒他，“你当时怎么面签的？你没在别的公司办过这种保险？你心里没数吗？今天下午2点之前，你必须存6943元到卡上。”
姚先生表示，他确实对这份“保证保险”不了解，当时，在人保大楼里给他办贷款的于某龙，通过手机上给他发了个链接，说“放款前买，不放款就不用买的。签字就行了。”保单也没给他，所以买的啥、保的啥，他不知道。于某龙的微信头像为河北银行的logo，微信名为“河北银行于某龙+电话号码”。
河北银保监局对姚先生举报事项的答复。
2023年8月6日，河北银保监局举报事项调查意见书显示，人保财险确实未及时向投保人签发保险单。但该局认为，“未发现人保财险存在欺骗投保人、对投保人隐瞒与保险合同有关的重要情况等问题，前期我局已经依法对其进行监督管理谈话，不再采取其他措施。”
“如果当时我清楚是这样的保险，我怎么可能买呢？贷一次款，两份利息。”姚先生说。
姚先生多次联系河北银行，希望直接打钱到银行账户归还贷款。但河北银行工作人员表示，“保费和贷款一体的。你必须先还保费，才能还贷款。”
随后，姚先生找到了于某龙。经过一番沟通，2021年2月15日，于某龙表示，他已经向领导申请并获得同意，姚先生后面不需要再交保费了，姚先生只需要把自己的大病资料提交上来。
疑冒充银行人员软暴力催收
就在姚先生以为事情解决了的2月15日下午，姚先生突然接到了妻子打来的电话，说母亲身体不舒服，情况很紧急。石家庄市中医院诊断证明书显示，2021年2月18日，姚先生母亲陈女士被诊断为脑梗死、高血压3级(极高危)。
妻子称，母亲当时接到了贷款催收电话，精神受到强烈刺激后晕倒。姚先生调查一番后发现，给母亲打电话催收的，是一个叫侯某园的人。她自称是河北银行工作人员。实际上，此人在2月14日就联系姚先生还贷，而当时姚先生的贷款并未逾期。姚先生的还款日为每月15日24点前。
姚先生接到的侯某园催收电话。
对于这种提前催收，后来人保财险工作人员解释，因为姚先生此前已经对保费提出异议，明确表示不还保费，所以工作人员才跟他及其家人联系。
“为何她要打我母亲电话？她又是怎么知道我母亲电话的？”姚先生感到非常气愤。此前在填写贷款资料时，他特意声明他母亲对贷款不知情。因为母亲身体一直不好，“不经事”。
在母亲住院后，姚先生的亲戚、朋友、同事、甚至村支部也陆续接到了催收电话。
一些朋友责怪姚先生在河北银行办贷款时留下他们的电话，导致他们被银行的人辱骂。姚先生只得逐一解释，他不是不还贷，只是认为多交了保费。
在背负了巨大的精神压力之后，姚先生冷静下来，他想搞清楚两个事，一，河北银行为何要对他提前催收、软暴力催收，他要求对公转账人家又不收。二、河北银行是怎么知道他的几十位亲人、朋友、社会关系电话的？
2021年3月22日，姚先生来到河北银行。该行办公室主任接待了他。在当场核实中，河北银行首先证实，他们根本没有叫“侯某园”的员工，此人可能是人保财险公司的。河北银行工作人员还对于某龙竟然用该行logo做微信头像感到很惊讶和气愤。
此后，姚先生在人保财险公司追问侯某园下落，被告知其已经离职。而于某龙则一直躲着他不见。对于人保财险到底是如何取得姚先生大量亲朋好友的联系方式，有关方面给他的解释是，“打电话给你材料中填写的联系人时，人家给告知的。”
保险公司网盘里的“秘密”
不服气的姚先生后续又多次投诉、举报人保财险和河北银行，均未果。他甚至还申请过政府信息公开，要求公开对侯某园调查的过程，亦被驳回。
上述河北银保监局举报事项调查意见书称，姚先生反映的人保财险在销售过程中“捆绑销售保险”、“非法盗取个人信息”等情况，“经调查，未发现相关证据予以佐证人保财险存在违法违规问题”；针对姚先生反映的人保财险“暴力催收”等问题，“经调查，未发现相关证据予以佐证人保财险存在违法违规问题。”
就在姚先生为人保财险的违法“证据”一筹莫展之际，一个神秘人物给他提供了一个线索。
在人保财险石家庄分公司的百度网盘里，存储着所有办理助贷业务客户的个人信息，这些信息包括客户的户口本、通讯录、通话记录、微信聊天等等内容。
姚先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人保财险的电脑里，有一个百度网盘。在账号名为“PICC助贷”的百度网盘里，存储着数个文件夹，2018年～2023年分别建有文件夹，每个年份里又按照1月～12月共12个文件夹，每个月份里对应数名管理人员，每名管理人员名下又分别按客户姓名建有文件夹。
人保财险公司电脑上登录的百度网盘，用户名为“PICC助贷”。
存于PICC助贷”百度网盘账户上的客户资料。
姚先生的信息，正是储存在这样一个“2020年、1月、王某晗、姚先生”的四级文件夹里。里面除了当时姚先生办理业务填写的资料、现场照片、户口本结婚证外，竟然还有对姚先生手机通讯录逐页进行偷拍，以及对部分通话记录、部分微信聊天记录等偷拍的照片。其中有一份微信聊天记录，是姚先生和朋友在交流某公司股份购买的事情。
姚先生想起，当时办贷款时，于某龙说要拿他手机去接收验证码，随后其他工作人员拿了一堆资料过来给他签。他估计手机就是那时被拿去偷拍的。
姚先生的手机通讯录疑遭偷拍并存储。
疑似相关人员带手套拍摄客户信息。
此外，姚先生还注意到，被偷拍手机通讯录的不只是他，还有大量其他办理助贷业务的人。这些个人信息数量很大，而整个过程是明显的秘密偷拍。比如，对某台手机通讯录进行拍摄时，有关人员还戴着手套操作。
警方立案侦查
拿着这些“实锤”证据，姚先生向警方报案。
2024年1月22日，石家庄市公安局桥西分局刑警大队中山刑警队向姚先生出具了受案回执。回执显示，姚先生报称的“人保公司侵犯公民个人信息案”一案，该单位已经受理。
姚先生告诉澎湃新闻，相关办案民警告诉他，该案已经立为刑事案件并正在侦办中，但目前进展不太顺利。
石家庄警方的受案回执。
随后，姚先生又向石家庄市12345政务服务便民热线投诉，要求石家庄市公安局给出书面答复。石家庄市公安局回复称，“因查清此案的关键证据是姚某本人所提供的百度网盘，为了调查此百度网盘的注册信息及内容，我中队联系了百度网盘的客服……“”也向反映人姚某多次解释，所以我中队只能口头形式告知姚某本人。”
姚先生说，从2021年发现这份保险的真相，到后来遭遇软暴力催收，他感觉自己已经心疲力竭。在发现大量个人信息被非法盗取、储存后，他觉得人保助贷险捆绑销售和软暴力催收的问题，似乎都不是最重要的了。他希望警方尽快侦办查处这类犯罪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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