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日，天空微微飘着细雨。在中南大学和平楼的会客室里，潇湘晨报·晨视频记者见到了刚刚获得第十三届湖南省青年科技奖的韩海生教授。谈起自己与矿物加工工程的缘分，他笑着说：“说实话，我能进入这个领域，完全是阴差阳错。”
△第十三届湖南省青年科技奖表彰对象、中南大学教授韩海生。图/记者彭皓泽
被调剂到矿物加工工程后，发现了“宝藏专业”
2006年高考，韩海生和很多同学一样，一心想报机械、计算机这些热门专业。可命运却跟他开了个玩笑——他被调剂到了矿物加工工程专业。
“当时我们班80%的同学都是调剂来的，很多人连这个专业是干嘛的都不知道。”韩海生回忆道，“拿到通知书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做宝石加工的，心里还嘀咕‘这好像也还行’。”
真正入学后他才发现，宝石加工只是这个专业里一个极小的冷门方向，只有中国地质大学开设了宝石加工这个方向。矿物加工工程，说白了就是从矿石里提取有用资源的科学。“我们从地球里挖出矿石，把它们变成金属或材料，这就是我们的工作。”
本科阶段的学习让韩海生对这个专业有了初步了解，但真正让他爱上这个领域的，是研究生时期的科研经历。2010年，他在中南大学读研究生，跟着导师接触到了很多对接国家重大需求的科研课题。
“你看现在新能源这么火，电池、风电、光伏，这些产业的源头其实都是矿产资源。没有资源，一切都是空谈。”韩海生的眼睛亮了起来，“当我意识到自己做的研究能为国家提供资源保障，能支撑整个行业发展的时候，那种成就感是无法形容的。”
很多人说矿业是夕阳产业，但韩海生却不这么认为。“人类文明有多长，矿业就有多长。从石器时代到青铜器时代，从化石能源时代到新能源时代，哪个阶段离得开矿产资源？这是一个真正的日不落行业。”
△韩海生在实验室中。受访者供图
一次“错误”带来的重大突破
韩海生的主要研究方向是矿物浮选分离。这个听起来有点复杂的技术，其实原理很有趣：把一吨矿石破碎成几十微米的小颗粒，然后让气泡只“抓住”特定的目标物，把它们带到水面上。“浮选技术已经有一百多年历史了，理论非常成熟，大家都觉得很难再有突破。但我们发现了一类全新的金属基浮选药剂，就像给浮选药剂分子装了个制导系统，让它能精准识别目标矿物。”韩海生解释道。韩海生解释道。
有趣的是，韩海生团队的重大突破，竟然源于一次实验错误。
那是在湖南郴州柿竹园矿山做研究的时候。这个号称“世界有色金属博物馆”的矿山，钨矿分离难度世界闻名。多年来，无数科研人员在这里付出了心血，钨的回收率也从最初的30%提高到了60%。“当时企业里的人都说，这已经是天花板了，不可能再提高了。”
就在大家都觉得没有希望的时候，一次意外发生了。“那天做实验太累了，加药剂的时候不小心把顺序搞反了。”韩海生笑着说，“结果整理数据的时候发现，恰恰是这组做错的实验，效果最好！”这个发现让整个团队兴奋不已。“这完全颠覆了教科书上的经典理论。”
实验室里的成功只是第一步，要把新技术推广到工业应用，难度超乎想象。“矿山一天的产值就是几百万，一旦生产工艺出问题，损失是灾难性的。”2014年，韩海生和七八个师弟师妹住进了矿山，跟着工人三班倒。“我们每两三个人一组，分配到各个生产班组，跟他们一起干活，一起排查问题。”整整一年时间，他们吃住在矿山，解决了一个又一个工程难题。最终，这项技术成为了行业标杆，在全国多个矿山推广应用，2018年获得国家科学技术进步二等奖。
△韩海生（左1）正在与学生交流。受访者供图
高铁上与外国专家的“纸笔对话”助力技术走出国门
不仅国内开花结果，韩海生的技术还走出了国门，推广到了俄罗斯、哈萨克斯坦等“一带一路”沿线国家。说起这段经历，韩海生印象最深的是与俄罗斯教授甘尼的相遇。
2017年，正在澳大利亚做合作研究的韩海生，突然收到了一封来自俄罗斯的邮件。发件人是西伯利亚研究院的前总工程师甘尼教授，他在期刊上看到了韩海生的研究，非常感兴趣，希望能来中国交流。
“我赶紧飞回国内，在北京接到了甘尼教授。”韩海生说，“有意思的是，他不会讲英语，但写得一手好英文。于是我们俩就在从北京到长沙的高铁上，用一个本子你写一段我写一段，聊了一路。”交流中，韩海生还得知甘尼教授的老师是俄罗斯科学院和工程院两院院士，而且正是曾经援建中南大学矿业和冶金学科的专家。“这种缘分真的很奇妙。”
参观了郴州的矿山后，甘尼教授感慨地说：“中国的选矿、冶金技术，已经远远超过了俄罗斯。”回国后，他立刻促成了哈萨克斯坦国家矿业公司与中南大学的合作，将中国的先进技术应用到了全球最大的钨矿开发中。
“其实海外推广最难的不是技术，而是获得别人的信任。”韩海生说，"只要你的技术过硬，能真正解决问题，别人自然会认可你。”
△韩海生正在做交流发言。受访者供图
把锡矿山15万吨砷碱渣从“定时炸弹”变为战略资源
在韩海生的研究成果中，最让他有成就感的，是解决了湖南锡矿山15万吨历史遗留砷碱渣的处置难题。
锡矿山被誉为“世界锑都”，已经有130多年的开采历史。但在过去，人们只关注锑的提炼，却忽略了副产物砷碱渣的危害。砷，就是古代的砒霜，是剧毒物质。这些随意堆放的砷碱渣，就像一颗颗定时炸弹，严重威胁着当地的生态环境和居民健康。
“我刚留校当老师那年就得知省里下决心要解决这个问题，想知道我们有没有办法。”韩海生说，“一开始真的很难，学生们一听到‘砷’这个字就谈虎色变，没人愿意做实验。”
韩海生耐心地给学生们解释，绝大部分的化学试剂毒性都比砷强，关键是做好防护。最终，田佳和王宇峰两个学生毛遂自荐，和团队在40多个方案中反复筛选，终于找到了可行的技术路线。
“当时压力非常大。”韩海生说，“曾经有人投了一个多亿建了一条示范线，结果运行不到一个月就停了。很多人都觉得这个事解决不了。”
但韩海生团队没有放弃。他们硬着头皮往前冲，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解决，最终成功建成了砷碱渣资源化利用工程，将15万吨历史遗留的“毒渣”变成了可以安全处置的产品。
更让人惊喜的是，在解决环境问题的过程中，他们还有了意外收获——因为砷不仅是毒物，还是一种非常重要的战略金属，是制造高端芯片的关键材料。“我们找到了一条短流程制备高纯砷的新路径，这正好解决了我们国家在这个领域的卡脖子问题。”
给年轻人的话
如今，韩海生已经是中南大学资源加工与生物工程学院矿物工程系主任，带着一支年轻的科研团队继续前行。
对于想要投身矿产资源开发领域的年轻人，韩海生想说：“这个行业可能没有那么光鲜，但它非常有魅力，也非常有意义。世界上不缺天才，但绝大多数人都是靠努力成功的。希望大家能沉得住气，坐得住冷板凳，在一个领域里扎下根来。”
“科研就是这样，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发现会在哪里。只要你一直在做，一直在尝试，总会有惊喜等着你。”韩海生望着窗外，阳光正好，正如他眼中闪闪发光的未来。
潇湘晨报·晨视频记者彭皓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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