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为发挥药品、医用耗材等集中带量采购在深化医药服务供给侧改革中的引领作用，推动医疗服务市场价格更为合理，2020年至今，国家层面已完成多类产品的集中带量采购，且已陆续落地全国供患者使用，但是与此同时，降价后的产品质量、供应和临床使用以及集采相关企业动态等问题始终受社会各界密切关注。
基于此，21世纪新健康研究院推出“高值医用耗材集采落地系列调研”，旨在从企业发展动态、产品生产配送、临床使用和监管等角度，助力集采的推进与落地，为广大群众的健康谋“福祉”。
本篇我们关注并分析医疗设备集采的推进现状、与药品耗材相比的独特之处以及可能需要面对的问题。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武瑛港 实习生马瑜欣 北京报道
医疗设备集采正在全国“星星点点”地开展，2024年以来，安徽、河南安阳、海南三亚、四川宜宾、江苏苏州等地均在逐步推进。
例如近日安阳市人民政府发布信息，当地市、县、乡三级32家公立医疗机构组成采购联合体，将CT、核磁、数字X线摄影系统、超声类、监护类、输液泵等六类医疗设备全部纳入集中采购，最终节约公立医院采购资金约0.75亿元，节资率47％，放射类价格降幅52％，彩超及生命支持类价格降幅58％。
一位医疗设备业内人士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指出，医疗设备集采背后可能有多重因素，一方面是医院设备更新的需求，当前医疗设备技术更新速度快，许多医院需要不断更新设备以提供更好的医疗服务，集采可以加速这一进程；另一方面是政策的推动，政府希望通过集中采购来实现医疗资源的优化配置和成本控制；此外还有提高采购效率的诉求，集中采购可以简化采购流程，提高效率，减少腐败和不透明度。
但是医疗设备集采似乎也有部分问题值得关注，另一位业内资深人士告诉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与药品和耗材集采不同，医疗设备需求量和采购频次不高，很难“带量”，而且大型医疗设备标准化程度太低，外设组件多且复杂，不同品牌的质量差别很大。“另外国内很多地区的医疗设备集采，本质上医院属于付费方，而且医疗设备使用寿命长达十年以上，如何满足每家医院的具体采购诉求，可能也是集采需要面临的问题。”
集采=带量采购？
各地正在开展的采购均提到了“集采”字眼。
2024年7月18日，安阳市明确提出此次属于“医疗设备集采工作”；7月16日，福建省卫健委官网公布《关于征集拟采购医用设备相关资料的通知》，发布主体为“省卫健委CT、MR集采专班”；7月1日，三亚市发布的公示提到“医疗设备集中采购”；2月8日安徽省医保局发布通知同样显示属于“大型医用设备集中采购”。
但是这些是否属于带量采购？上述业内资深人士告诉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这些医疗设备集采和带量采购有相似之处，属于把某个地区内医疗机构的预算和需求集中起来，进行统一招标和采购。
“但不论是整个行业关注度比较高的安徽省医疗设备集采，还是近期的河南安阳集采，其实采购量都非常小，有些集采的CT、磁共振需求量可能只有一两台，和药品、耗材集采的数量根本不是一个等级，目前出现的大多设备集采项目均是如此。”该业内资深人士表示。
例如安阳由32家公立医疗机构组成的医疗设备集中采购联合体，对数字X线摄像系统进行集中采购，数字化胃肠造影系统、DR、数字减影血管造影机(DSA)和C型臂X光机的需求量分别为2台、1台、1台和1台。
以及根据安徽省医药集中采购平台发布的医疗设备集中采购招标公告，2022年度安徽医疗机构医用设备集中采购，对第二批3.0T和1.5T核磁共振的需求量分别是2套和1套，对第三批后64排CT的需求量为3套，对第四批3.0T核磁共振的需求量为1套。
对此行业现象，据报道，中国医学装备协会副秘书长杨建龙指出，目前医疗设备采购整体为公开招标模式，医疗设备的集采模式只在国内少部分地区开展，两者之间区别很大，集采是将多家医院乃至多地医院的需求量集中在一起，需要在较大范围内进行，才能汇集起一定规模的采购量。
上述业内资深人士进一步指出，药品和耗材可以对某一品类进行集采，可以有多个品牌中标，临床使用也有所选择，但医疗设备哪怕汇聚全省的需求也可能没有多少台。“除非是都让一家企业中标，可能还会有一定‘带量采购’的属性，如果是各品牌分别中标一两台，那和普通的招标采购其实区别不大。医疗设备的带量采购其实并不好做，没那么简单。”
其实值得思考的是，这些集采不论从定义或者采购特点上是否属于“带量采购”，价格降幅始终是行业各方关注的重点，也是对行业产生影响的关键所在。哪怕不属于带量采购，如果价格降幅明显，或许同样会给企业和行业带来明显影响。
另一位医疗设备业内人士告诉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目前的医疗设备集采，虽然有些具体的采购量未必明确，但通过集中需求来降低价格，这与带量采购的核心理念一致，因此其实也可以看作是带量采购。
例如河南安阳市的医疗设备集采，最终放射类价格平均降幅52％，彩超及生命支持类价格平均降幅58％，有9种产品的价格降幅在60％-80％，11种降幅在40％-60％。
从具体产品来看，超高端256排CT中标单价从2469万元下降至1450万元，高端1.5T核磁中标单价从1237万元下降至631万元，DSA（X线数字减影血管造影机）中标单价从687万元下降至345万元，64排CT中标单价从744万元下降至395万元，超高端彩超中标单价从217万元下降至120万元。
除了安阳，根据四川省卫健委信息，宜宾市将公立医疗机构需求量较大的彩超、血透、床、镜子类、麻醉机、吊桥塔、DR、CT等八类医疗设备全部纳入带量采购。全市公立医疗机构实际采购预算价6.93亿元，目前已全面完成集中议价，平均降幅42%，预计可节约财政资金2.91亿元。
总成本是否会更高？
上述医疗设备业内人士指出，在医疗设备集采中，价格大幅下降主要可能因为采购量相对有所上升，供应商为了获得订单，愿意降低价格，而且集采提高了市场透明度，增强了供应商之间的竞争，进一步压低价格。
但是值得关注的是，上述业内资深人士进一步告诉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集采的主要目的是降价，但是医疗设备与药品耗材不同，其标准化程度很低，甚至需要个性化定制，而且不同厂家之间的设备质量差距非常明显，同质化程度非常差。
“医疗设备集采不能只关注价格，因为不是一锤子买卖，后续还有各种服务、维修、耗材等项目，医疗设备还有硬件和软件以及各种多样的配置，存在很多细节在其中，例如软件是医疗设备价格组成的重要部分，那么软件是否配齐、配到什么程度，这都是价格可调控的部分。”
该业内资深人士进一步指出，之前甚至行业里出现过捐赠设备的情况，把基本的设备捐赠给医院，医院一旦接受，那么后续就要长期购买厂家的耗材和保修等产品和服务。“如果让厂家把软硬件全部配齐，那么价格就很难下来，集采也就丧失了意义，但是如果不配齐，后续的成本还是需要由医院来承担，反而会更复杂，整体成本甚至会更高，所以其实由医院各自来采购，可能效率会更高。”
根据《中国设备工程》杂志发布的相关研究，从实际采购经验来看，医疗设备低价格往往导致高的总购置成本，因为设备全生命周期不仅包括前期采购，还涉及后期使用维护。
从现实来看，医院的更多资金是用到了医疗设备后期的维修、维护、易损件、及关键部件的消耗上。某些医疗设备在使用中试剂、耗材、维修等价格昂贵，部分医院尤其是中小医院会出现买得起，但用不起、修不起的现象。因此医院在采购过程中需要建立医疗设备全生命观，使设备寿命周期费用最小化。
另据了解，不论是软件或售后维修保养，对医院来说似乎均是不小的费用。例如根据中国政府采购网信息，近日济南市第四人民医院对医疗设备维修和保养服务进行招标，对医科达直线加速器、西门子血管机（Artis Q floor）采购维修和保养服务，预算分别为110万元和75万元；铁岭市中心医院新址医院放射科购置PET-CT 配套软件及相应设备，价格为82.5万元。
该业内资深人士进一步指出，目前国内很多地区一开始就从大型设备开始集采，这仍然有待考量，建议可以先从监护仪、输液泵、呼吸机等小型医疗设备开始，这些标准化程度较高，外设部件或软件较少，且需求量也相对较大，例如监护仪，大三甲医院可能会配置数百台，每年都需要购置数十台，全省需求汇总下来，每年都能有数百甚至上千的需求量，就可以做到以量换价。
例如上述安阳市的医疗设备集采，“彩超及生命支持类” 包组的需求量明显高于“放射类”——“放射类”总预算7914.12万元采购13种合计21台设备，“彩超及生命支持类”总预算1816.34万元采购10种合计139台设备。
其中对监护仪的采购需求量尤为突出，对病人监护仪、有创监护仪、转运监护仪的需求量共47台，对中央监护系统和多参数遥测中央监护仪的需求量达到6台主机、23台监护仪和36个检测盒。
当医院成为付费方
除了大型医疗设备的标准化较低，付费方的区别同样是医疗设备集采需要面临的问题。
上述业内资深人士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表示，医疗设备和药品耗材的不同之处还在于，耗材和药品是患者使用，将患者的需求集中起来，用医保和患者的资金进行“团购”，但医疗设备是医院使用，且购买设备的资金很多时候都由医院来出，因为很多三级医院都需要自负盈亏，财政拨款只占一少部分，相关部门只是将医院的需求集中起来进行招采。
国家卫健委发布的数据显示，全国三级公立医院2020年财政补助收入占总收入的比例为13.15%，较2019年提高5.21%；二级公立医院的财政拨款收入占总收入的比例为22.02%，较2019年增加9.76%，但提高的部分均主要为新冠防控的专项补助。
根据相关报道，医疗设备采购的资金来源一般分为自筹、财政专项拨款、横向科研经费等，但大部分设备采购资金均来自医院自筹，决策权在医院院长手中，但当订单金额足够大，当地政府部门相关负责人便会参与进来，因为其手中握有院长的任命权。
“当使用医院自有的资金进行采购，那么就更要考虑医院自身对设备的需求。”在上述业内资深人士看来，不同医院对医疗设备的需求有所区别，三级以上医院或者部分二级医院，均希望购置较高端的设备，以作为医院的“门面”，这类设备价格一般都比较高。“很少有医院会把药品和耗材拿出来宣传，都是凸显自己的大型医疗设备，但是一般纳入集采的多属于较为普通类别产品，高端产品很难纳入集采。”
“对于大部分基层医院，对医疗设备的要求没有那么高，而且本身资金较为短缺，基本都是靠政府财政资金来购置设备，可以把需求统一起来进行集采。”该业内资深人士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指出。
上海市卫生和健康发展研究中心主任金春林也曾表示，大型医疗设备整体采购难度较大，许多大型三级医院更倾向购买高精尖的设备，采购时需要考虑医院已有的设备是否与拟采购设备配套，因此采购品牌会受到限制。
曾有研究人员对103家三级公立医院医疗设备的配置现状进行调查发现，医疗设备的先进程度和规模愈来愈成为衡量医院医疗水平的重要指标，因此医院投入大量资金购买行业热门设备，通常情况下，医院资产总额中医疗设备占比达到50%，一些医院可高达60%-70%。
另外值得关注的是，上述业内资深人士指出，药品和耗材属于消耗品，患者或者医生直接使用即可，但是医疗设备的使用周期很长，寿命长达十几年，如果医院通过集采引进一台差强人意的设备，最终可能会影响医务人员的日常工作和对患者的诊断效果。
据报道，一般情况下，大型医疗设备的使用年限约为10年，一般医疗装备的使用年限大约为6～7年。基层医院、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内，医疗设备迭代更新的频率相对较慢，部分可能超过10年的使用年限。
另一位医疗设备领域业内人士也告诉21世纪经济报道，价格的显著下降有利于医疗机构降低成本，减轻财政负担，也可以扩大患者的受益面，提高医疗服务的可及性和质量。但与此同时也要注意，价格大幅度下降，可能会降低生产厂家的研发积极性，中标产品可能不能很好满足临床需求，从而影响医院发展。
“医疗设备集采的难点在于如何确保医疗设备的技术先进性和质量可靠，满足不同医院的临床需求，以及保证厂家研发的积极性以及合理的利润，还要保证在竞争的同时确保供应链的稳定，平衡不同地区的发展现状及需求，并避免唯低价是取的问题。” 该医疗设备领域业内人士表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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