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季媛媛、韩利明
BD（商务拓展），曾在生物医药领域融资市场持续收紧的“资本寒冬”中，为中国生物科技公司（Biotech）带来了新的募资契机。
2025年，BD掀起了前所未有的热潮。央视财经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11月18日，国产创新药对外授权总金额已突破千亿美元，相较于2024年实现了翻倍式增长。手握优质BD项目的Biotech迎来了股价上涨、IPO畅通等红利，更有不少企业提前预告BD进展。
BD交易的持续强劲，既印证了中国医药资产在全球范围内性价比与竞争力的提高，推动行业迈入“创新兑现+全球布局”的关键时期，也引发了行业对交易质量的深入审视。一方面，“本土创新低卖”等争议随着交易数量的增加而同步升温；另一方面，业内普遍认为，BD交易的考验不在于签单的金额和数量，而在于协议签署后产品价值落地的实现。
事实也是如此。BD交易对于创新药全球价值的实现固然重要，但BD交易后，产品本身全球价值的逐步验证和实现更为关键。而产品全球价值的验证和实现主要影响因素包括全球临床的推进、产品数据的发布、竞争格局的变化等。
未来行业BD走向究竟怎样？对此，高特佳投资副总经理于建林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分析，未来五年中国创新药企对外BD复合增长率预计将会下降，但仍将保持两位数增长。在交易结构上会呈现出两大特点，一是后期管线占比提升，首付款与里程碑付款比例更加均衡；二是从单纯技术转让向“授权+联合开发+商业化参与”转变等特点。
“总体来看，中国创新药对外授权交易火爆是产业十年积累的爆发，已从单纯规模扩张走向价值深化，但仍需在源头创新、临床能力和商业化体系上持续发力，构建‘研发-临床-商业化’全链条能力，在全球价值链中占据高端地位。”于建林进一步指出。
本土创新全球“圈粉”
创新药的BD热潮在开年首月便被重磅引爆。1月，启光德健与美国上市公司Biohaven、韩国创新生物技术公司AimedBio合作开发FGFR3 ADC（抗体偶联药物）GQ1017（GQ1011），并授权其创新生物偶联核心技术平台，“赋能”合作伙伴共计21个靶点的ADC药物创新。这笔总金额超130亿美元的交易引发广泛关注。
5月，BD热潮愈演愈烈。三生制药、三生国健与辉瑞的合作再度刷新国内药企出海交易首付款金额的最高纪录。双方就PD - 1/VEGF双特异性抗体SSGJ - 707签署协议，三生制药将获得12.5亿美元不可退还且不可抵扣的首付款、最高可达48亿美元的开发、监管批准和销售里程碑付款，以及根据授权地区的产品销售额收取两位数百分比的梯度销售分成。
大额BD交易的密集落地持续激发市场信心，“预告式”BD也悄然登场。6月11日晚，荣昌生物发文称，多位跨国医药公司BD经理主动与荣昌生物接洽，围绕泰它西普的国际合作、技术授权等商业拓展方向开展深度交流。次日，荣昌生物A股涨幅达17.55%，港股涨幅更是突破20.1%。
“反转”也随之而来。6月26日早间，荣昌生物公告将泰它西普有偿许可给美国Vor Bio公司，并将从该公司取得最高可达41.05亿美元的临床注册及商业化里程碑付款，以及高个位数至双位数销售提成款。鉴于市场对Vor Bio公司实力的质疑以及交易款预期差异过大，荣昌生物当日A股、港股股价均出现不同程度波动。
不过，个别交易的短期扰动并未影响国内BD市场的整体热度。7月28日早间，恒瑞医药与葛兰素史克公司（GSK）的重磅合作将BD热潮进一步推向高潮。双方达成协议共同开发至多12款创新药物，GSK将向恒瑞医药支付5亿美元的首付款，恒瑞医药还有资格获得未来基于成功开发、注册和销售里程碑付款的潜在总金额约120亿美元。受此利好消息提振，恒瑞医药A股当天以涨停收盘，股价报62.04元/股，市值重回4000亿元大关；港股报84.75港元/股，上涨24.54%。
随着一项项BD交易落地，中国创新药资产的“朋友圈”不断扩大，不仅持续受到美国市场的高度青睐，也获得了欧洲、韩国等地区的药企抛出的橄榄枝。与此同时，中国Biotech已从技术输出方升级为价值共创者，产业分工协作的生态愈发成熟。
中国创新药资产为何能在全球市场强势“圈粉”？摩根大通亚太区医疗健康投资银行主管、中国投资银行联席主管刘伯伟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坦言，对于引进早期创新管线，跨国药企的“中国采购”倾向愈发显著。
刘伯伟分享了一个极具说服力的案例：一家大型MNC的CFO曾表示，如果在中国采购同一管线的成本仅为美国的30%~40%，且可能获得更优的效果，他们必然选择中国。“成本与效果的极致平衡，正成为跨国药企将中国视为核心研发管线来源地的关键逻辑。”据刘伯伟观察，当前除了持续火热的ADC、GLP - 1等领域，跨国药企对中国在TCE（T细胞衔接器）、体内CAR - T、口服多肽及小核酸等前沿赛道的能力也表现出浓厚兴趣。
凯乘资本创始人邹国文博士也曾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指出，“医药产业链漫长而复杂，风险又高，理论上应由不同的企业承担各自阶段的风险，获取各自的收益。想要完全掌控整个产业链，只能凭借特定历史时期的机遇。而当窗口期过去，形成大平台的机会减少，精细化分工、层级推进最终推动药品上市的模式才是常态。”
谈及交易定价，邹国文博士认为既取决于药企当初的战略设计和管线的硬实力，也需要提前谋划。“如果公司已陷入绝境，价格和条件自然难以谈拢。如果公司有足够的运作空间，管线竞争格局良好、数据出色，资产更受欢迎，谈判条件自然更有利。此外，BD的谈判沟通还受天时地利人和等多方面因素影响，只能在特定环境下寻找最优平衡。”
BD模式各显其长
为适配处于不同发展阶段的企业以及不同的战略目标，我国创新药企的BD交易已形成多种模式。其中，授权（License-out）仍是近年来国内企业的主流交易模式。
医药魔方数据显示，近5年License-out交易在中国相关交易中的首付款及总金额占比均显著提高。今年上半年，License-out首付款和总金额分别达26亿美元和600亿美元，在中国相关交易金额中的占比分别为91%和99%。
在License-out模式长期占据主流地位的同时，NewCo模式（即企业将部分产品管线或非核心业务以资产分拆的方式注入由境外资本共同组建的全新独立实体）凭借灵活的资产运作特点，也逐渐成为越来越多创新药企的选择。
今年1月的密集交易已充分彰显了NewCo模式的热度。其中，康诺亚联合诺诚健华共同宣布，两家公司的子公司及其双方的合资公司共同和一家美国公司Prolium Bioscience达成许可合作，授权Prolium开发和商业化CD20×CD3双特异性抗体ICP-B02（CM355）。
8月25日晚间，百济神州公告与Royalty Pharma达成协议，向其出售塔拉妥单抗在中国以外的全球销售额收取特许权使用费的权利，交易金额最高达9.5亿美元。百济神州强调此次交易“不涉及任何知识产权权属的转让”，这也意味着此次合作并非将药物“全盘出售”，而是通过“出租”药物的商业化分红权益实现资金回笼。
10月22日，信达生物宣布与武田制药达成全球战略合作，交易总金额最高可达114亿美元，本次合作的一大亮点在于采用“共同开发与商业化”（Co-Co）模式，其中针对IBI363项目，双方将按60:40的比例（武田/信达）分摊开发成本并共享商业化收益，且由武田主导其在美国市场的共同商业化推进。相较于License-out交易，Co-Co突破了授权交易的单向性，使双方成为“合伙人”，而非单纯的买卖双方。
12月4日，科伦博泰与Crescent Biopharma达成“双向授权”合作。一方面，科伦博泰授予Crescent其ITGB6 ADC药物SKB105在大中华地区外的权益，获得8000万首付款和最高12.5亿美元里程碑款；另一方面，Crescent则授予科伦博泰其PD - 1/VEGF双抗CR001在大中华地区的权益，获得2000万美元的首付款，最高3000万美元的里程碑款。
业内普遍认为，Crescent愿意以更高成本和收益分摊拿下SKB105的海外权益，折射出中国创新药企与美国Biotech在“创新输出”层面已出现攻守态势转变，中国创新药正逐步形成“卖方市场”的竞争优势。
多元模式拓展了合作双方的选择空间，而随着BD交易的常态化发展，更具创新性的交易模式不断涌现。不过，面对日益丰富的BD路径，Biotech该如何选择？沙利文大中华区生命科学事业部医药行业分析师赵一菲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强调，“关键在于根据自身禀赋精准匹配模式，而非追逐单一范式。”
具体而言，资金储备充足且管线成熟（临床III期及以后）的企业，推荐采用“自主出海 + 合作开发”双轨并进的方式，构建全球化能力；现金流紧张但技术领先的企业，可通过License-out回笼资金并保留核心区域权益，保留长期收益能力以供给研发和拓展；早期管线（临床II期及以前）具备技术独特性的企业，可借助Newco模式吸引海外资本锁定远期收益；管线成熟却缺乏海外资源的企业，可寻求并购实现技术价值变现。
此外，国际化合作模式的抉择与落地仍暗藏诸多挑战，需要加以防范。金杜律师事务所医药医疗板块负责人黄建雯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指出，中国医药企业除了从项目早期就要按照国际标准进行试验设计、数据合规等，还应有专业的团队来对交易架构、交易协议进行设计。“中国医药企业在出海的过程中尤其应当注重知识产权保护，其中包括不对他人侵权和不被他人侵权。”
热潮如何续航？
中国创新药BD交易的爆发式增长已形成全球可见的影响力。不过，热潮之下，BD交易能否从“爆发”走向“常态化”？下一个驱动行业增长的BD大单品又将出自哪些领域？
方正证券研报从需求端分析指出，跨国药企在手现金较多，但多数利润承压，需要补充新的管线。在通过对全球大药的专利分析后发现，全球2024年销售超50亿美元的大药中，2030年前专利已到期或临近到期的产品销售总额接近2000亿美元，巨大的专利悬崖缺口也导致了跨国药企的BD热情。
“只要能持续产出高质量管线，包括研发进度领先、产品质量过硬等，BD热潮就具备持续的基础。”有药企高管透露，“公开公告的BD交易仅是冰山一角，行业内流通的资产标的、跨国药企主动寻购的项目数量，远超出公开信息范畴，市场实际活跃度远超表面数据。”
如此，下一个BD大单品将出自何处？对此，红杉中国合伙人杨云霞对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表示，Biotech仍将是未来一段时间的主流医疗投资方向，尤其值得重点关注的是“第二代技术范式的迭代”，例如从单靶单毒素向双靶双毒素升级的ADC药物、从简单的双特异性抗体向更复杂的三特异性、多特异性抗体发展的抗体技术、从自体CAR-T到通用型CAR-T再到体内CAR-T不断迭代的CAR-T疗法等等。
在杨云霞看来，上述技术范式其实都是创新药研发“分子形态”的结构进化和延伸，而在这些新的分子形态中已上市的成熟产品数量仍相对有限，市场潜藏着大量未被满足的临床需求与未被挖掘的创新空间。这既为医疗投资赛道提供了丰富的投资主题，也有望催生更多量级的BD案例。
中邮证券分析显示，ADC和双抗是今年上半年重要的交易品类。交易数量方面，单抗领域数量最多，共有16个单抗管线完成出海，ADC和小分子紧随其后，分别完成11项和10项出海授权交易。尽管单抗领域交易数量最多，但“天价交易”金额的项目主要来自ADC、双抗和小分子。
“短期内ADC、双抗领域交易有望延续；中长期看，三抗、CAR-T、TCE、干细胞等平台产品BD有望快速增多；疾病谱方面，跨国药企对于代谢内分泌、自身免疫产品购买意愿显著提升。”中邮证券研报进一步预判。
工银瑞信基金指出，2025年创新药BD井喷，出海打开市场空间，成为医药行情的主旋律。BD以及海外临床推进或依然是2026年创新药板块的主要看点，大量创新药BD仍等待2026年落地，随着国际地缘政治缓和、国内商保发展和集采优化，创新药产业链高景气有望延续。
该机构同时提示市场预期的理性回归，“一方面，国内创新药产品的海外授权已是产业趋势，2026年依然会有很多产品成功出海，但交易总金额及大型交易数量较难超越2025年；另一方面，从估值来看，当前位置创新药板块整体并无泡沫，且长期仍有空间，但行业估值难言低位，另外多家公司已打入了较多的海外BD预期。市场对BD的判断逐渐回归理性，普通BD可能较难驱动板块大幅上涨。”
当下，站在2025年年末回望这一年的千亿美元BD浪潮，是中国创新药十年深耕的答卷：从资本寒冬的破局之选，到全球市场的价值主场，行业已从规模狂奔转向价值深耕。未来，当管线硬实力、全链条能力与全球化布局形成合力，中国创新药的BD故事，终将在全球价值链的高端位置，续写从“爆发”到“长红”的新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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