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季媛媛
头痛，是很多人一生中都会经历的体验，但有一种头痛，远非“忍一忍就过去”那么简单。
偏头痛，全球第二大常见神经系统失能性疾病，正以一种“隐形”的方式，给中国社会带来每年超过万亿元的经济损失。其中，每月头痛超过15天的慢性偏头痛患者，其疾病负担和失能损失更是远高于发作性偏头痛。
与沉重的疾病负担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诊疗现状的严峻困局：就诊率仅52.9%，而医师正确诊断率更是不足14%。大量患者长期处于“自己扛、自己忍”的困境之中。
近日，上海市卫生和健康发展研究中心卫生政策研究部主任陈珉惺在接受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专访时指出，偏头痛高发于中青年群体，该群体承担家庭与社会的多重责任，是支撑家庭与社会运行的中坚力量。若该群体因偏头痛发作丧失劳动能力，甚至无法正常开展工作，造成的影响将十分显著。
“从临床角度而言，我们需要提升对偏头痛的重视程度，它本质上是一个重要的公共卫生问题。”陈珉惺说。
被忽视的“头等大事”
很多人觉得偏头痛“吃片止痛药睡一觉就能熬过去”，从未将其当成一种需要正规诊疗的疾病对待。但事实远非如此。2017年全球疾病负担研究显示，按伤残损失健康生命年计算，偏头痛所致失能占头痛疾患所致失能的82.5%，其疾病负担在40至44岁人群中达高峰。
一项持续数十年的全球权威疾病负担研究明确显示，偏头痛失能带来的疾病负担在所有神经系统疾病中居首位。
偏头痛带来的经济负担同样触目惊心。数据显示，偏头痛患者每年生产力损失最多可达89.2天。2023年，中国由偏头痛造成的间接社会经济损失高达10718亿元，约占当年GDP总量的1%。确诊为偏头痛的患者每年治疗成本超过2994亿元。
然而，与高患病率、高疾病负担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三低”的诊疗现状，即低就诊率、低诊断率、低规范治疗率。我国偏头痛年患病率达9.3%，但就诊率仅为52.9%，获得正确诊断的人仅有13.8%。值得关注的是，经过十余年努力，2023年中国原发性头痛真实世界研究中诊断率已提升到27.3%，但距离理想目标仍有巨大差距。
偏头痛的危害远不止“疼痛”本身。偏头痛除本身可造成损害外，还可以导致脑白质病变、认知功能下降、后循环无症状性脑梗死等。此外，偏头痛还可与诸如焦虑、抑郁等多种疾病共患。有先兆偏头痛患者罹患缺血性卒中的风险是普通人群的2.17倍。
陈珉惺也指出，偏头痛可能诱发其他疾病，这一点一直被大众忽略；但另一方面，也存在将其他疾病胡乱与偏头痛联系起来的认知误区，而这恰恰说明社会层面偏头痛科普宣教的缺失。
在治疗层面，我国偏头痛的精准治疗目前仍处于相对空白状态。临床上大多采用传统治疗方式，包括抗抑郁药、抗癫痫药等。陈珉惺直言：“这类药物只能暂时缓解头痛症状，没法从根本上治疗偏头痛。这些药不能说完全不对，但属于治标不治本，其不良反应对患者来说也是一种伤害。”
更令人担忧的是各种“偏方”和误区。“之前大家都误以为做了卵圆孔封堵术就能缓解偏头痛，但实际上并没有阳性结果能证明二者存在实质关联。”陈珉惺举例道，无论是误诊、误判还是错用治疗方法，都会加重患者的经济负担，也会造成公共卫生资源的浪费。
近年来，随着偏头痛发病机制研究的不断深入，降钙素基因相关肽（CGRP）这一新型治疗靶点的发现为偏头痛治疗带来了革命性变化。CGRP靶向药物通过精准阻断CGRP或其受体，可有效控制急性偏头痛或预防偏头痛发作。
目前，礼来公司的加卡奈珠单抗、梯瓦公司的瑞玛奈珠单抗已在中国获批上市，灵北公司的依普奈珠单抗也已在申报上市阶段。2025年《中国偏头痛诊治指南》已明确将CGRP靶向药物列入推荐。
支付方式的探索
但创新药的高价与医保基金的有限性之间，构成了一个典型的卫生经济学难题。
“现在医疗发展已经进入精准治疗时代，我认为所有治疗都更应该找准病因，实施靶向性的精准治疗，而不是停留在‘多数人用这个方法有效’的旧观念里。”陈珉惺强调。
她进一步指出，从经济学角度看，创新药价格必然更高，但“是不是所有偏头痛患者都需要用创新药？有些患者病情还没有发展到严重阶段，其实不需要使用这类创新药。我们要做的，第一是通过指南明确证实创新药的有效性，第二是通过量表、筛查等各类手段，明确这个创新药适用的群体，这样它的经济价值才能最大化。如果只要是偏头痛就都用创新药，会给医保基金带来巨大压力。”
这指向了一个核心命题——分层诊疗。通过精准识别哪些患者真正需要创新药、哪些患者通过传统治疗即可获益，实现有限卫生资源的最优配置。“尤其值得关注的是慢性偏头痛患者，他们每月超半数时间在头痛中度过，失能损失最重，疾病负担最大，应当是创新性治疗优先覆盖的人群。”
其实，如何让高值创新药在“保基本”与“促创新”之间找到平衡点，是医保部门、药企和患者三方需要携手解决的重要课题。
在医保端，国家医保局持续深化药品目录管理改革，7轮调整共计530种药品通过谈判纳入国家医保药品目录，其中包括149种创新药。2025年国家医保药品目录新增114种药品，其中50种为1类创新药。新上市药品从获批上市到进入目录的平均时间已从原来的近5年降至1年多，80%以上的创新药能在上市后2年内进入医保。在偏头痛领域，舒马普坦萘普生钠片已纳入2025年国家医保目录，用于成人偏头痛急性治疗。
除了医保支付的主渠道，陈珉惺也提到了商业健康保险作为补充的探索空间。她表示，对于一些高值创新药，在医保暂时未能覆盖的阶段，商业保险或各地推广的惠民保也可以发挥补充作用。此外，还可以探索创新支付方式的叠加，比如按疗效付费：患者用药后健康结局是否真的得到改善，如果确实有效改善再支付费用。这种模式将支付与患者健康结局直接挂钩，有助于在控制费用的同时激励真正的创新。
寻找平衡边界
在药企端，2026年4月国务院办公厅发布的《关于健全药品价格形成机制的若干意见》（国办发〔2026〕9号）释放了明确信号。文件明确对创新程度高、临床价值大的高水平创新药，支持在上市初期制定与高投入、高风险相符的价格，在一定时期内保持价格相对稳定。
9号文从国家层面确认，高水平创新药是可以卖高价的，其价格更能在一定时期内保持相对稳定。过去企业担心的是卖不了多久就得开始降价，现在相当于给了一个价格保护窗口期，企业有时间把高风险、高投入的研发成本慢慢收回来。
“医保已经认可了企业，尤其是真创新产品的价值，关键点在于企业要怎么证明自身的价值，不能只靠注册分类来说明好坏，更需要提供真实世界研究数据、临床疗效价值来说服医保局。”陈珉惺表示，当前医保、临床、企业三方正处于一个探索共识、寻找边界的阶段，“医保从来不是企业或者临床的对立面”。
从更宏观的视角看，偏头痛防治需要的不只是创新药的可及性，更是一个完整的“精准防筛诊治”体系。
当前，我国偏头痛诊疗面临规范诊断率偏低、患者就诊比例低、医生诊疗水平不均衡、治疗与宣传不规范四大核心难题。有行业专家曾建议加强头痛亚专科建设，建立省、地、县三级头痛防控诊疗体系，在三级医院开设头痛专病门诊，配备专业医生。
“治疗疾病最核心的金标准肯定是疾病诊疗指南，无论是对医生，还是对未来医保谈判等一系列工作来说，指南都是核心标准。”陈珉惺也强调，当下的指南需要纳入更多考量因素：“过去我们国家更侧重群体共性，只要证明治疗手段、药物对目标群体有效就可以。但到了当下，结合卫生资源、医保基金有限的大背景，我们更需要解决的问题是，如何把有限的资源分配给最适用这类药物的患者。”
从被误解为“普通头痛”到被确认为全球第二致残原因，从“自己扛自己忍”到精准靶向治疗时代的开启，偏头痛的认知和治疗正在经历一场深刻的变革。但要让这场变革真正惠及1.3亿中国患者，需要的不仅是医学的进步，更是卫生政策、药物经济学、医保支付、商业保险、基层医疗等多维度的协同发力。
正如陈珉惺所言：“要让真正具备创新性的药物更适合纳入医保，实现医保、药企、患者三方的有效平衡，最终还是要回归到临床患者的获益层面——这款药物用于患者后，患者的健康结局是否得到改善？无论是生存质量提升，还是寿命延长，这些才是真正的硬指标。”
（作者：季媛媛 编辑：张伟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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