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财经记者 陈思琦 深圳报道
43万亿元，2024年中国外贸再攀新高，连续第8年稳居全球货物贸易第一大国。深圳，也以破4万亿的进出口额，时隔9年重夺中国内地“外贸第一城”。
连续“第一”之下，外贸规模已非终极目标。
在全球贸易格局深刻重塑、服务贸易加速崛起的今天，中国外贸的跃升密码，正从“量”的累积转向“质”的突破——关键在于释放服务贸易与货物贸易深度融合的“乘数效应”。
世界贸易组织预测，到2040年服务贸易将占据全球贸易超30%份额，其每增长10%可撬动商品贸易增长6%；服务进口每增加1%，制造业出口增加0.3%；商业服务进口每增加1%，总出口增加1.4%。
中国（深圳）综合开发研究院副院长兼前海分院院长曲建表示，我国制造业正突破传统加工组装的天花板，向产业链高附加值服务端攀升。
值此关键转型期，国家战略目光再次聚焦深圳。
近日，中办、国办发布《关于深入推进深圳综合改革试点深化改革创新扩大开放的意见》（以下简称《意见》），要求深圳建设更高水平开放型经济新体制，推动货物贸易优化升级、创新提升服务贸易。
在综改“1.0”阶段，深圳形成的48条向全国复制推广的经验举措中，有17项在前海率先实施。进入“2.0”时代，前海又站在了探索国家外贸转型升级新路径、构建全球竞争新优势的最前沿。
服务赋能“中国造”，前海正以制度创新为引擎，一方面升级货物贸易便利化水平，降低“硬成本”；另一方面，构建服务贸易新生态，以跨境电商、保税维修、游戏出海等新兴业态延伸产业链、提升“软价值”，全力驱动中国制造、中国服务、中国品牌与世界深度连接。
“拼箱子”背后：效率提升的大生意
步入前海综合保税区，层层叠叠的各色集装箱里，来自海外和内地的零食、酒类、电子零部件等，看似毫无关联，经过分拣贴标，却能统一装箱发往香港，运至全球各地。
“以前即使货物只装了半个集装箱，运价仍按一个箱来算。集拼模式下，企业可与相同目的地的企业共享一个集装箱，不仅节省运输开支，一线报关手续也大幅简化，将节省近一半时间。”美邦国际总经理汤玲丽介绍道。
汤玲丽所言即“MCC前海”多国集拼模式。进出口货物、国际中转货物抵达前海后，可根据其物流或者贸易安排重新进行分拨、拼箱，再通过海、陆、空、铁等方式中转、分拨、集拼运往全球各地，实现各类货物在区内自由集拼，“一仓聚全球”，每标箱可节省物流成本约400美元。
规模效应之下，细微效率的提升都将带来巨额收益。
以我国43万亿元的外贸体量计算，货物周转时间每压缩1%，释放的资金流动性、节省的物流开支、降低的合规成本都可能达数百亿甚至千亿元，将直接转化为企业利润与市场竞争力。
近年来，跨境电商成为拉动我国外贸增长的新引擎。数据显示，2024年我国跨境电商进出口约2.71万亿元，同比增长14%，占货物贸易进出口总值6.2%。深圳则连续三年跨境电商进出口额全国第一，去年达3720亿元。
一方面，跨境电商具有强时效性，终端消费者对收货时间的期望缩短；另一面，货物种类更加多元，涵盖小批量、多批次的各类商品，对集货能力、通关流程、监管效率等提出了更高要求。
贸易规模大、业态模式新，“外贸第一城”深圳具备了为我国货物贸易转型升级探路的基础条件。随着新一轮综合改革试点正式启动，“推动货物贸易优化升级”成为国家赋予深圳的一项核心任务。
“以跨境电商为代表的新业态新模式，本质上都是市场行为。深圳尤其前海应以高质量的制度供给匹配市场层面的创新，降低交易成本、提升产业发展效率，探索一些成功经验后再向全国复制推广。”香港中文大学（深圳）前海国际事务研究院客座教授、吉林大学经济学院副院长王达谈到。
据了解，前海作为深圳跨境电商出口货物重要通道，全市运作的6个跨境电商监管场站有3个在前海，处理跨境电商货量约占全市95%。
近年来，前海在货物贸易便利化、自由化方面持续探索。如在全国率先试点“一次检测、一次认证、一体通行”，落地全国首票进口服装采信通关，推动香港机电署采信内地检测结果，探索深港酒类“两地一检”，促进深港进出口商品检验监管规则互信互认。
又如获批“一线直通、智联监管”改革，具有一线直通、途中智管、区内智控、先进后报、转口集拼和属地查验、口岸直放等创新点，货物通关时长从1-2天缩短至半天，且企业报关准确率大大提升。
去年，前海综保区进出口额达3752.5亿元，增长49.9%，列全国同类区域第四；前海跨境电商集聚区实现进出口1210.30亿元，总量排名深圳各区第一，增速超100%，吸引亚马逊、谷歌、Temu、雨果跨境等头部企业落子。
在6月19日深圳市“深入推进深圳综合改革试点”第二场新闻发布会上，前海方面表示，下一步将持续推动外贸领域制度创新、管理创新、服务创新，打造全国揽货、前海通关、辐射全球的物流体系。
“卖全球”到“修全球”：构建全产业链服务模式
6月11日，一只Insta360全景相机代替传统棒槌敲响了上市锣，影石创新正式登陆A股。
2024年，影石创新实现营收55.74亿元，超76%来自海外市场，产品覆盖200多个国家和地区。从全球市占率第一的全景相机，到新能源汽车、锂电池、光伏产品等外贸“新三样”，深圳高新技术产品走俏世界，研发、设计、销售、维修等配套服务也须提上日程。
曲建告诉南方财经记者，我国此前在全球分工链条中多处于加工组装环节，增长空间已接近上限，如今要向产业链的上下游延伸，更多参与到附加值更高的服务链条中。
相关研究也显示，服务贸易与货物贸易融合发展将有显著的互促效果——服务贸易每增加10%，可带动商品贸易增加6%。
《意见》明确，支持贸易新业态新模式发展，创新提升服务贸易，支持综合保税区外的重点企业开展高附加值、高技术含量、符合环保要求的“两头在外”保税维修业务试点。
“如果出口后不能提供完备的返修售后保障，技术含量再高，别人也不会选择你的产品。”曲建谈到。
为应对出口产品的维修需求，部分企业会提前将零配件运到国外维修点，场地、人工等运营成本较高。而所谓“两头在外”，即是企业以“保税维修”方式将存在部件损坏、功能失效、质量缺陷等问题的货物从境外运入境内进行检测、维修后复运出境，不仅报关手续简单、效率提升，成本也显著降低。
2024年3月，第三批综合保税区维修产品目录发布，深圳优势硬件产品核磁共振成像装置用零件、单反相机、航拍无人机及扫地机器人等均被列入，为深企参与全球竞争创造了新机遇。
同年8月，西门子医疗设备保税维修中心获批在前海综保区落地，9月迎来首批待维修货物经香港入境前海综保区内。至11月，维修产品进出口贸易额就达391万元。
去年11月国务院政策例行吹风会上，时任商务部国际贸易谈判代表兼副部长王受文透露，我国将推动出台新一批综合保税区维修产品目录，并准备出台自贸试验区保税维修管理规定，以及在自贸试验区内的维修产品目录，“原来是综保区，现在扩展到自贸试验区。”
综保区、自贸试验区之外，还将推动一些高技术含量、高附加值项目的保税维修试点落地。“有一些保税维修的产品体积很大，综保区、自贸试验区不能提供那么多土地，所以准备在两区之外开展一些试点。”王受文说。
本次《意见》与上述制度安排一脉相承，支持保税区外企业开展“两头在外”保税维修业务试点。而前海“扩区”至120.56平方公里后，叠加深港合作区、自贸试验区、综合保税区等功能，又兼具南山的科技创新、宝安的先进制造元素，从物理空间、战略地位到产业发展需求，都足以支撑“两头在外”保税维修的进一步探索。
服务链条还在不断延伸。南方财经记者在6月19日深圳综改新闻发布会上获悉，除了跨境电商、保税维修、保税展示交易，下一步前海还将布局游戏出海、软件外包、知识产权、跨境旅游、国际会展等新兴业态。
“这即是全产业链服务模式。”曲建举例道，近期火爆全球的泡泡玛特Labubu，正是在玩具制造的上游加设计，下游布局专门的品牌店，形成一个完整链条，推动传统玩具行业从代工依赖走向创新引领。
曲建表示，未来前海应不断探索上、中、下游各环节的无缝衔接，助力中国制造、中国服务、中国品牌走向全球。
“中国服务”链接世界：将国际经验带到前海
构建全产业链服务模式的另一面，服务业对人、财、物、数等要素流动的要求比制造业更高，而大湾区面临“一个国家、两种制度、三个关税区、三种货币”的体制机制差异。
“服务贸易的载体是人，人员如果能够便利流动，很大程度上就解决了服务贸易的发展难题。”王达谈到，各项生产要素中，“人”最为积极活跃，可与当地社会的经济、政治、文化、教育等发生密切互动。
《意见》明确，完善便利人员流动配套机制。具体举措包括：试点允许符合条件的香港涉税专业人士在深圳特定区域登记执业；稳妥有序扩大境外职业资格便利执业认可清单，优化境外期货从业人员等在深圳执业的考试机制等。
王达分析道，上述举措旨在破除人才跨境流动的体制机制障碍，让国际人才不用“重起炉灶”，能以较低的成本马上进入工作状态、创造价值。
这其中，前海可承担“人才特区”角色，从深港的规则衔接、机制对接做起，“如果香港金融、法律、税务、建筑等高端专业人士到前海可以迅速融入、顺利开展工作，长期来看，将对更广泛地引进国际人才积累宝贵经验。”王达说。
如今在妈湾片区，总建面7.19万平方米的十九单元九年一贯制学校项目已迈入交付的关键阶段，其率先推行与香港及国际接轨的工程建设管理模式，合作方包括香港汇创国际、何显毅、利比等香港团队和中建四局、东南管理等内地团队。
“职业资格互认之前，香港建筑师只能参与概念、方案设计等前期工作。如今，香港建筑师在前海可有更深入的、全过程的话语权，能够把控更多落地细节。”东南香港总经理王冠男告诉南方财经记者。
据了解，香港的建设制度沿用国际通行的“三方责任主体”模式，推行建筑师负责制，建筑师从建筑的概念设计一直跟进落实到最后环节；内地则是建设单位、勘察单位、设计单位、施工单位、监理单位“五方责任主体”模式，建筑师的服务内容集中在工程项目设计环节，包含方案设计、初步设计、施工图设计等。
2023年5月，《前海建设工程管理制度港澳规则衔接改革方案》印发实施，探索将内地“五方责任主体”转为国际通行的“三方责任主体”模式，保留监理业务职能，由设计、勘察及监理组成设计主导的全过程工程咨询团队，全过程负责项目建设管理工作。
长期以来，制度与服务范围的不同使内地企业赴海外提供工程服务时难免“水土不服”。王冠男表示，通过妈湾十九单元学校等试点项目，深港建筑领域的规则、制度与技术有望深度融合，“我们希望将国际经验带到前海、积累经验，再向更大范围推广。”
法律服务领域同理。“面对合同纠纷，内地有一套民法典的规制，而香港不仅有合同(contract)，还有契(deal)，适用不同的法律规则。”华商林李黎（前海）联营律师事务所管理合伙人丁华文举例道。
而在前海，通过粤港澳联营律所等创新制度安排，香港律师与内地律师可在同一律所执业，在不同法系的“对碰”之下发现差异所在，探讨对接、融合之道。
当前，已有26类、共1066名港澳专业人士在前海便利执业。前海方面透露，下一步将稳妥有序扩大境外职业资格便利执业认可清单，招引更多金融、法律、税务、会计、审计等专业服务企业，为各类境外专业人士就业执业提供便利。
曲建向南方财经记者分析，便利执业认可使港澳专业人士得以拓展内地服务市场，更重要的是，“我们可以了解国际通行的规则体系，一方面积极对接，另一方面也引导更多人关注并使用我们的服务体系，让我国的服务体系在世界上被更多地接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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