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赢AI时代“面孔”保卫战，需多方发力协同共治
毫无疑问，AI时代，每个人正面临一场“脸面”保卫战。
一些人已经有过这样的遭遇：只是在朋友圈发了张自拍，不久后却发现自己被合成在一个短片里，而自己从来没有授权；从未发表过某段言论，却看到自己在一段视频中侃侃而谈；更别说，一些公众人物形象正被AI复制，成为带货“工具人”。
近期，在抖音上线的普法对话栏目《老梁的热点会客厅》中，这种AI时代的技术隐忧，也得到集中呈现。
节目中，前法治记者老梁与律师林佳楠、摄影记者陈杰围绕“肖像权的边界与守护”展开了一场深入讨论。几位嘉宾结合自己的从业经历，分享了许多各自遇到的肖像侵权案例，其中最令人深刻的，是他们共同指出：在AI时代，肖像权这一原本高度依附于肉身、高度具体的权利，正面临前所未有的冲击、破坏与重塑。
侵权风险呈现出“素人化”与泛化趋势
过去，侵犯他人肖像权往往表现为未经允许的零散搬运、纸媒剪贴或是低劣的影视盗用，不仅技术门槛高，而且传播范围相对有限。
但在深度合成、AI换脸等技术的加持下，如今的侵权行为已经完成了从手工小作坊到产业化链条的跃升。
一段几秒钟的清晰音频和几张照片，就能在短时间内批量复制出无数个真假难辨的拟真肖像。低成本、批量化、高隐蔽性，成为了当下肖像侵权的新特征。技术不仅重塑了内容的生产方式，也悄然改变了肖像等权益的侵权逻辑，将普通个体带入了一个防不胜防的数字丛林。
伴随技术模糊地带而来的，是一系列极为棘手的治理难题。首当其冲的是AI生成肖像的可识别性困境。节目中，律师林佳楠提出了一个核心痛点：判断AI生成内容是否侵权的关键，在于“大众是否能识别出对应真人”以及“是否获取到权利人授权”。
可问题在于，现在的侵权者学聪明了。他们不再直接复制粘贴个人照片，而是把盗来的脸作为训练数据“喂”给AI。生成的最终形象，可能是将一个人的五官与另一个人的脸型融合，再微调一下面目细节。结果就是，看起来“神似”，但又不完全一样。
所以，当AI生成的图像与真人似像非像时，且在模糊的边界上进行商业变现，如何定性，就成了一个棘手的难题。这样一来，如何既保护好个体权益，又不误伤正常的技术创新与艺术创作，委实让法律与平台头疼。
更为严峻的是，AI加持下的侵权风险正在呈现出显著的“素人化”与泛化趋势。以往，肖像权的官司大多打在明星与商家之间，而现在，应用门槛的降低让普通人成为了新的受害者。从街拍中被无辜卷入的行人，到校园冲突视频中被反复传播的素人面孔，普通人在肖像侵权面前几无招架之力。
当社交媒体与公共空间的表达冲突不断加剧，“朋友圈发他人照片算不算公开场合”、“短视频二创是否属于合理使用”等高频场景，都在不断放大技术发展带来的表达自由与权益保护之间的新矛盾。肖像权保护，已经演变为关乎每一个普通公民切身利益的普遍性议题。
平台治理在包容与规则之间找平衡
面对这种使用AI技术侵权带来的乱象，互联网平台无疑被推到了防御的最前沿。作为内容分发的核心枢纽，平台如果仅仅扮演“事后灭火”的被动角色，显然已经无法追赶AI迭代的速度。在这场旷日持久的“猫鼠游戏”中，必须寻找一种从“事后处置”转向“前置保护”的全新治理路径。
抖音平台在这一领域的尝试，就提供了一个观察行业探索的窗口。
面对盗用名人或普通人肖像的复杂生态，平台开始尝试将治理的关口前移。一个典型的做法是升级“肖像保护”工具，通过用户主动授权来建立治理防线。针对高风险的侵权行为，平台会对未经授权冒用肖像挂车带货的内容进行治理，阻断相关侵权样本的传播。
这种做法的逻辑在于，依托权利人提供的举报线索与授权信息，平台综合运用模型识别技术，对疑似侵权内容进行识别、研判，并根据规则及时予以处置。
譬如，当某个顶流明星的虚拟形象在短时间内被大量复制并用于带货时，系统能够通过授权肖像样本的比对，在内容分发初期就识别出其潜在的技术合成痕迹，进而采取下架等处理措施。这种依托大模型和巡检机制的组合拳，试图在内容传播的“黄金时期”内阻断侵权链条。
然而，侵权治理从来不能从简单的非黑即白来“一言以蔽之”。在实际操作中，平台面临着精细化落地的巨大考验。如果在识别阶段收紧尺度，固然能将大量AI换脸内容拒之门外，但也极容易误伤那些正常的、中性的、带有戏谑或文艺创作性质的短视频“二创”内容，从而伤害创作者的积极性。
也因此，抖音在探索前置保护的同时，也在优化事后的举报流转机制。
譬如通过降低普通用户的维权举证门槛，提供更直观的侵权投诉通道，试图在效率、准确性与用户体验之间寻找动态平衡；同时，专项治理与典型案例的处置，往往也能起到杀一儆百的震慑作用。
官方治理公告显示，2026年以来抖音已累计下架AI仿冒蹭热视频超36万条，处置AI肖像、AI声音类侵权内容8.5万条，并对部分严重违规的账号予以禁止投稿、封禁账号权限等梯度处罚，维护清朗抖音社区生态。
当然，要把这种雷霆式的、专项化的治理效果成功进化为整个社区的日常秩序，依然需要在包容创作自由与严守规则之间找好平衡，久久为功。
守住肖像边界，构建协同治理闭环
显而易见，平台治理的核心逻辑，是用技术向善对冲技术风险。在鼓励创作与保护权利之间找出最大公约数，既不让侵权者有漏洞可钻，也不影响正常的内容创作与表达。
但也应看到，平台在技术手段上的围追堵截，虽然能筑起一道坚固的防火墙，但要从根本上廓清AI时代的肖像权乱象，仅仅依赖平台的单打独斗，显然是不现实的。技术带来的伦理与法律漏洞，需要更宏观的社会治理框架来填补。
首先必须承认，法律的滞后性是应对技术发展时的常态。面对AI换脸等新玩法，传统的条文往往难以直接套用。这就需要司法实践给出更具指引意义的示范。
正如节目中提及的北京互联网法院审理的AI换脸侵权案等司法判例，通过个案解剖，为平台治理和行业规范划定了明确的法律底线。司法裁判的与时俱进，其实就是确立行业前行之路上的路标，让平台在制定社区规则、内容审核时，拥有更有力的法理依据。
与此同时，内容创作行业的自律与公众媒介素养的提升，也是维持良好生态必不可少的一环。在短视频产业庞大的供给侧，内容创作者必须从粗放的流量至上思维中走出来，增强维护他人合法权益的红线意识。拿普通人的脸当调侃素材、用AI拼接名人形象进行擦边营销，这些看似聪明的流量密码，本质上都是在法律与伦理的边缘玩火。
而对于身处其间的普通用户而言，提升媒介素养不仅仅意味着学会辨别什么是“AI合成”，更意味着要培养自己的维权意识。当每一个普通人在发现自己或他人的肖像被恶意篡改、盗用时，能够熟练地拿起平台提供的举报工具，这种“人人可监督”的共治氛围，才是成本最低、覆盖最广的防线。
数字时代，每个人的“脸面”都应该被认真守护。我们不能因噎废食地抗拒AI与短视频技术带来的便利与快乐，但也不能任由其在缺乏约束的荒原里野蛮生长。唯有将技术的敏锐、法律的严谨与伦理的坚守融为一体，才能真正破解数字时代的肖像权难题，还网络空间一片清朗与风清气正。(文/姜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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