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蔽设备易得，受害者维权不易
记者多维度观察偷拍现象
□ 本报记者 孙天骄
今年全国两会期间，全国政协委员许礼进建议，将偷拍隐私的行为单独入罪，增设独立的“侵犯公民隐私罪”或“偷窥罪”，完善个人隐私保护体系。经媒体报道后，话题“建议增设偷窥罪防偷拍”登上平台热搜，引发社会关注。
此前，多起偷拍事件屡次受到社会广泛关注。例如，2025年12月19日，天津市公安局西青分局发布警情通报称，针对“天津一医院女护士被偷拍”一事，公安机关迅速开展调查。经深入工作，公安机关将涉案人员刘某某抓获。刘某某对多次在护士办公室内实施偷拍行为并上传网络的事实供认不讳。
当年同月，重庆市一温泉酒店被卷入偷拍风波。根据重庆市公安局沙坪坝分局发布的警情通报，两名犯罪嫌疑人最终被抓获并依法刑事拘留。
《法治日报》记者查阅公开信息发现，近年来，偷拍事件在温泉酒店等场所时有发生，不法人员通过隐蔽设备窃取他人隐私，甚至形成“偷拍―引流―交易”的黑灰产业链，严重侵犯公民人格权，扰乱社会公共秩序。如何实现对偷拍黑灰产的全链条打击，成为社会关切的焦点。
女子在家被人偷拍
福建省厦门市的林女士对记者讲述了她经历的一起被偷拍事件。事件发生在2025年9月，林女士当时租住在厦门市某城中村，她所租住的房屋呈“回”字形格局，浴室与卧室的通风窗均直接面向公共走廊。为了保护自己的隐私，林女士在浴室通风窗处加装了纸板进行遮挡，窗户与纸板叠加后的高度超过2.5米。
事发当晚，林女士正在浴室洗澡，忽然发现浴室通风窗缝隙处闪过一道黑影，这一异常让她当即裹上浴巾返回卧室。坐在卧室床边平复片刻后，林女士见并无其他异常，便准备换衣服休息。
此时，她注意到身旁宠物猫的反常表现，只见宠物猫一动不动，死死盯着面向公共走廊的通风窗。林女士顺着宠物猫的视线抬头望去，竟然发现窗外有一人手持手机，疑似正在对着屋内拍摄。
“你在拍什么！”林女士迅速套上衣服冲出房门，在走廊里截停了偷拍者大声质问并与其对峙。接着，她一边拨打报警电话，一边呼叫房东上楼协助。邻居们听到动静后纷纷出门查看，帮林女士暂时控制住了局面，还提醒林女士穿戴整齐后再出来。
警方赶到后展开调查，但在查看走廊监控时却发现，从当月月初开始，设备一直处于黑屏状态，无法提供有效的视频证据。更糟糕的是，在林女士回房间的间隙，偷拍者趁机脱离了邻居的临时看管，返回自己房间，删除了相关内容。
但在证据面前，偷拍者最终还是承认了自己偷拍到床和猫的事实。结合林女士当时正坐在床边换衣服的情景，警方综合判断后启动了立案流程，偷拍者在事发当晚被依法拘留。
第二天，警方便带偷拍者前往事发出租屋进行现场指认，当天19时58分，林女士收到了警方发来的短信通知，告知偷拍者因侵犯他人隐私被行政拘留5日。此外，偷拍者所租住房屋的房东在得知事情经过后，第一时间将情况告知了偷拍者的工作单位，该单位因此将其辞退。得知结果的那一刻，林女士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偷拍者最终受到了相应惩罚，但这场偷拍事件给林女士的伤害仍在“发酵”。事发后一段时间，她整日提心吊胆，频繁失眠，注意力也难以集中，心理压力巨大。
林女士告诉记者，事发前一个月，她所居住的这栋楼也曾发生过偷拍事件，楼下同户型的一名女生在洗澡时遭遇偷拍，偷拍者被处以行政拘留3日的处罚。
被偷拍者有男有女
北京市民孟女士也曾遭遇过一起偷拍事件。
“深夜，在地铁站的楼梯上，身后一名男子举着手机一直对准我。”2025年夏天的一个夜晚，因地铁站滚梯检修，她只能走楼梯出站，路上行人寥寥无几，她发现一名男子一直举着手机跟在她身后。
孟女士快速拨通朋友的电话，刻意提高音量说“好像有人偷拍我，我准备报警了”，希望以此对身后男子产生威慑。没想到，该男子转身骑上一辆电动自行车，绕回她身边，挑衅般地说：“你的背影还不错。”
孟女士回家后立即报警。次日，她冒着大雨到某公交枢纽站的站内派出所做笔录。她特意穿了事发时的同款衣服，方便民警记录。根据孟女士匆忙中拍到的男子照片和拍摄时间，民警快速锁定并找到该名男子。然而，由于无法确认手机屏幕内容，民警因证据不足(该男子称在分享孩子画作)，无法对其进行行政处罚。
对于这个结果，孟女士坦言“符合预期”：“至少让他知道，偷拍行为是有人约束的，没有人可以为所欲为。”事发后，她在社交平台上分享了自己的遭遇，收到了许多网友的私信求助，被偷拍者中，有女生也有男生，涉及多个年龄层次，而偷拍者更是形形色色，有的是他们的身边熟人，也有陌生人。
近年来，类似的偷拍事件在酒店、温泉、地铁、医院乃至个人居住地等场所时有发生。从手机随手拍摄到隐蔽安装的针孔摄像头，从线下窥视到线上传播，偷拍行为已演变为“生产设备―非法偷拍―售卖视频”的黑灰产业链，严重侵犯公民隐私权益，扰乱社会公共秩序。
偷拍方式防不胜防
网名为“追鼠记”的福建人周先生长期关注偷拍黑灰产业链。
“我大姐差点成为受害者之一，我发现偷拍现象比较严重，自己有必要做些事。”他说。为此，他辞去工作投入到曝光偷拍的行动中。他也是天津护士偷拍案、重庆温泉偷拍案等多起案件的最初曝光者。
周先生的线索来源有着清晰的层级。最核心的来源掌握在偷拍者手中，他们会将完整的偷拍视频存储在个人手机或电脑里；随后挑选部分视频上传至境外社交平台的群组售卖，这构成第二道线索来源；周先生能接触到的是已经公开的线索，“从这些视频里能找到不少关键线索”。
据他介绍，偷拍的主要场所集中在酒店、卫生间等公共场所的私密空间，方式则让人防不胜防：偷拍者会把摄像头装在茶杯、消防灭火器、插座、空调里。偷拍者群体成分复杂，有兼职牟利的普通人，也有专门从事偷拍的不法团伙。有的偷拍者专门蹲守在高校周边、写字楼、地铁站等人流密集区域，针对年轻女性实施偷拍，得手后把偷拍视频当成“商品”，明码标价进行售卖。
周先生向记者透露，在偷拍设备生产与销售环节，门槛极低且销售渠道隐蔽。不法人员将摄像头嵌入插座、纸巾盒、充电宝、眼镜等日常用品中，不易被人们所察觉，具有很强的隐蔽性。部分卖家还提供“定制服务”，根据客户需求改装设备，比如把摄像头藏在口红、钢笔里，或者改装成可远程控制的设备，实时传输画面。销售时，他们善于规避监管。
他曾卧底多个偷拍设备售卖群，发现这些设备价格从几百元到上千元不等，如普通手机改装的偷拍设备仅需几百元就可以买到。
视频交易环节的牟利模式多样。据周先生介绍，主要有3种方式：一是群组会员制，加入偷拍视频群组需交纳一定年费，会员可查看群内不定期分享的偷拍作品；二是单条视频付费，一条普通偷拍视频售价20元至50元，若涉及特定人群或场景，价格更高；三是批量转卖，将收集到的视频二次转卖给境外的网站。
值得注意的是，这些视频一旦流出，会被反复传播、转卖，对受害者造成持续伤害，部分视频还会标注受害者的姓名、住址、工作单位等信息，导致受害者“社会性死亡”。
周先生坦言，他也面临重重阻力与风险。他的个人信息曾遭到恶意曝光，身份证号、手机号码、肖像等个人信息被公布到上千人的偷拍群里。此外，他的曝光账号多次因平台误判被封禁，“我打击偷拍，却被平台认定为涉嫌淫秽色情，连被偷拍场所的名字都不能公布，如果提及就会被以侵权名义投诉下架”。(法治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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